220年,曹操病重,临终前,他放心不下5岁的幼子曹干,将他托付给曹丕抚养。曹干年幼经常喊曹丕“阿翁”,每当这时,曹丕就哭着说:“我是你的兄长啊!”
曹丕抬手擦了下眼角,把曹干抱到榻边坐下。孩子的手抓着他衣襟,攥得很紧。
“今天认字了么?”曹丕问。
曹干摇摇头,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侍从端来粥,曹丕接过碗试了温度,舀起一勺递到孩子嘴边。曹干安静地吃,眼睛一直看着他。
“明天让司马懿来教你。”曹丕说。
曹干咽下粥,小声问:“阿兄会来吗?”
曹丕顿了顿。他这些天要议登基的事,还要处理汉中来的军报。
“午后。”他说。
孩子笑了,继续吃粥。
十天后,曹丕受禅即位。典礼那日,曹干被乳母带着站在廊下远远看。冕旒太重,曹丕走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夜里曹丕回到寝宫,发现曹干蹲在门外台阶上。
“怎么不进去?”
“等阿兄。”孩子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曹丕牵他进去。案上堆着奏简,他坐下批阅,曹干就挨着他腿坐在地上,玩一个玉环。
“困了就睡。”曹丕说。
“不困。”
但没过多久,曹干的脑袋就靠在他膝盖上。曹丕放下笔,把孩子抱到里间榻上。盖被子时,曹干迷迷糊糊拉他袖子:“阿翁……”
曹丕停在榻边。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睡吧。”他说。
黄初二年,曹干封燕公。诏书下来时,曹丕把他叫到跟前。
“要去封地了。”曹丕说。
曹干眨眨眼:“阿兄也去吗?”
“我不能去。”曹丕从案上拿起一枚印信,放进曹干手里,“那里有傅相照顾你。”
曹干低头看印,没说话。
“每月写信回来。”曹丕又说。
孩子点头,转身要走,又折回来,伸手碰了碰曹丕案上的笔山。那是曹操旧物。
曹丕看着他走出去。七岁的孩子,袍服有点大,下摆拖在地上。
之后三年,曹干的封地换了两次。每次改封,曹丕都会多拨一批属官。奏简里夹着曹干写的竹简,字歪歪扭扭,说河间冬天冷,说乐城有枣树。
黄初五年秋,曹干回洛阳朝见。他长高不少,行礼已很规矩。
宴席上,曹丕赐他酒。曹干双手举杯,称“陛下”。
曹丕饮了酒,问:“傅相教你读书如何?”
“《诗》读到《小雅》了。”曹干答。
“有不懂的,可问太学博士。”
“是。”
席间无人时,曹干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河间的枣,晒干了。”
曹丕接过,放在案上。
“在封地,有人叫你阿翁吗?”曹丕忽然问。
曹干愣了下:“傅相称我主公。”
曹丕点点头,没再说话。
次年,曹丕伐吴前夕,召宗室子弟至邺城。曹干来辞行时,曹丕正在试甲胄。
“还要去吗?”曹干站在门边问。
“嗯。”曹丕系好腕甲,“你回钜鹿后,按时进学。”
孩子走过来,伸手碰了碰甲片上的划痕。那是旧伤。
“会疼吗?”他问。
曹丕低头看他。曹干十二岁了,眉眼有点像曹操。
“不疼。”曹丕说,“回去吧。”
曹干退后两步,躬身行礼,转身时袍角扫过门槛。
曹丕望着空了的门廊,站了一会儿,才唤侍从来卸甲。
黄初七年春,曹丕病重。他召曹干回洛阳。
孩子跪在榻前时,曹丕已经不太能坐起。
“诏书……已备好。”曹丕声音很轻,“你叔父曹休、曹真,会照应。”
曹干点头。
曹丕抬手,曹干握住。那只手很凉。
“以后……”曹丕停了下,“好好活。”
曹干咬住嘴唇,没哭。
五月,曹丕崩。发丧那日,曹干站在宗室队列里,看棺椁出城。有老臣低声泣着“先帝”,曹干只是看着。
后来曹叡即位,对这位小叔父确实照顾。但曹干很少再去洛阳,大多时候待在封地。他学会了骑马射箭,也学会了批阅公文。只是书房里总放着一枚旧玉环,用布包着,不给人看。
青龙二年,曹干因私交宾客被弹劾。曹叡下诏训诫,最后一句是:“念尔幼失怙恃,先帝顾命,特加宽宥。”
曹干接诏后,在庭中站了很久。那天傍晚,他让人把玉环收进了匣子。
此后三十年,他再未犯事。增邑、改封,按时朝见,沉默地活在宗室序列里。景元二年冬,曹干病逝于赵王府。遗言很简单:葬从简,印绶归朝。
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匣中玉环下压着一片竹简,字已模糊,勉强能认出是“阿兄”二字。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孩子第一次学写字时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