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1岁的宋佳嫁给了42岁的京剧泰斗张学津,对方比她大21岁,还离过婚,谁也没想到,10年后,因为女儿一个无心的举动,张学津染上了不治之症,宋佳二话不说提了离婚。
消息在医院走廊里炸开时,宋佳刚拿着化验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捏着那张纸,指甲快要嵌进掌心。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丙肝,血液传染,目前没法治。
回到病房,张学津正靠在床头看剧本。他抬头,看见妻子脸色煞白。“怎么了?”他问。宋佳把化验单递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学津看了很久,慢慢把纸折起来。他反而笑了:“没事,还能唱。”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剧团很快知道了消息。原本定好的巡演,对方委婉推掉了两场。家里来的朋友越来越少,连常来学戏的徒弟,现在都站得远远地说话。三岁的女儿楚楚想扑到爸爸怀里,总被宋佳半路拉住:“爸爸脚疼,楚楚乖。”
真正让宋佳下定决心的是个傍晚。她在厨房熬中药,听见客厅里张学津教楚楚唱《空城计》。孩子咿咿呀呀跟着学,唱到一半咳嗽起来。张学津下意识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举到半空,突然僵住了。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宋佳靠在门框上看着,药罐噗噗地冒着热气。
那天晚上,她打了盆热水给张学津泡脚。被烫伤的左脚还裹着纱布。“离了吧。”宋佳说,声音很平。
张学津没抬头。“胡说什么。”
“医生说了,这病传染。楚楚还小。”宋佳拧干毛巾,敷在他脚上,“我打听过了,去美国可能有办法治,但贵,而且不知道成不成。”
“那就治。”
“拿什么治?”宋佳抬起头,“你的积蓄都快见底了。我这几年没接戏,手里也没多少钱。总不能卖房子,卖了你们团里老同事住哪儿?”
张学津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带着孩子走。我一个人能行。”
“离婚。”宋佳重复道,“离了婚,我带楚楚去美国。你治你的病,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很绝情。但张学津听懂了。他点点头:“好。”
离婚办得很快。宋佳几乎什么都没要,只带了女儿的几件衣服。走的那天,张学津没去机场。他站在剧团排练厅的二楼窗口,看着出租车开出院门。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下面舞台上有年轻演员在练《赵氏孤儿》,唱到“老程婴提笔泪难忍”时,他突然听不下去了。
美国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宋佳在唐人街餐馆找了份工,每天站十个小时端盘子。楚楚被锁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饼干和水。孩子哭,她就打电话回去,让张学津在电话里唱京剧。听着听着,楚楚就不哭了。
有次张学津唱《文昭关》,唱到“一轮明月照窗前”时,突然咳起来。楚楚在电话那头问:“爸爸,你疼吗?”
张学津说:“不疼。爸爸唱戏呢。”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出现腹水了。去医院抽水,一次要抽好几斤。但他没跟宋佳说。他在信里写:“团里新排了《春秋笔》,我演王彦丞,还能上高台。”
那是谎话。他早就上不了台了。
宋佳知道他在撒谎。她从同学那里听说,张学津的病越来越重了。有次汇钱回去,她多写了一行字:“要不我回去吧。”
回信很快就来了,是张学津托人代笔的。只有一句话:“不必。楚楚要上学。”
就这样过了八年。楚楚十一岁那年,宋佳的学校终于办起来了。她买了三张机票,带着女儿回国。
再见到张学津时,他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楚楚站在门口,不敢认。张学津招招手:“来,让爸爸看看。”
孩子走过去,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转了方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褪了色的绒布孙悟空,楚楚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还认得吗?”他问。
楚楚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次回国,宋佳带着女儿在北京待了半个月。每天她去学校谈合作,楚楚就去医院陪爸爸。张学津精神好的时候,就一句一句教她唱《穆桂英挂帅》。孩子学得快,几天就能唱下半段。
临走前夜,宋佳一个人去了医院。张学津还没睡,在看老照片。见她来,把相册合上了。
“楚楚睡了?”他问。
“睡了。”宋佳坐下来,“医生说,下次可能要做肝移植。”
“年纪大了,不折腾了。”张学津笑笑,“倒是你,该找个人了。”
宋佳没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个存折,放在床头柜上。“学校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你拿着。”
张学津看也没看:“留给楚楚上学。”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当年......”宋佳开口,又停住了。
“当年你做得对。”张学津接过话,“要是没走,楚楚现在可能也染上了。我也撑不了这么多年。”
他转头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星星,稀疏地亮着几颗。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赶飞机。”
宋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学津朝她挥挥手,动作很轻。
很多年后,在张学津的葬礼上,有记者堵住宋佳问:“当年为什么在那种时候选择离开?”
宋佳看着远处女儿捧着的遗像,看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她说,“留下才是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