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岳王庙，廊下那几具铁像在那里跪了几百年。秦桧和妻子王氏，面朝岳飞的墓，日复一日接受来访者的怒目。清朝乾隆年间，有一个人走到了这里，没有骂，没有快步走过，而是在墓碑前缓缓跪下，磕了头。这个人刚考中状元，是当年整个大清最被认可的读书人。他姓秦，据其自述家谱，正是秦桧的后人。
 
秦桧留下的名字，从南宋一路骂到清朝，骂的力度从未减弱过，这才是真正想搞清楚的背景。
 
秦桧，字会之，徽宗朝入仕，靖康之变时随皇室被金人俘虏北上。返回南宋后，在数度起落之间逐渐站稳脚跟，绍兴年间出任宰相，前后持续近二十年，是高宗朝权力最集中的大臣。与金议和的基本方向，在这段时间内成形定局。绍兴十一年（1141年），和议达成，南宋以称臣、岁贡、划淮河为界换来与金的休战。
 
就在同一年，岳飞以"莫须有"之罪下狱，与其子岳云、部将张宪一同被押入大理寺狱，当年十二月死于其中，年三十九岁。《宋史》中对秦桧参与构陷一事有明确记载，这也是历代主流史学对秦桧定性从未改变的核心依据之一。高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秦桧同样逃不脱，两者在历史评价中并列，不是哪一方可以为另一方遮挡的。
 
秦桧死后不久，民间开始在岳飞墓旁铸造铁制跪像，秦桧夫妇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具，跪在那里，成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民间意志的外化形式。
 
但秦桧的后人，并非都走了同一条路。
 
据部分宋代史料及后世辑录，秦桧的曾孙辈中，有一个叫秦钜的人（各方史料对代系的记载详略不一），在南宋末年担任地方官，守城抵御外敌，城破之际拒绝投降，以身殉城，未能苟且偷生。这段记述被后来的史家多次引用，作为秦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注脚。秦钜的事迹改变不了秦桧的历史定论，但在那个姓氏里，它确实是另一层东西。
 
带着这个姓，每一个后来想走仕途的秦家人，都要先过这一关。
 
乾隆十六年（1751年），殿试结果揭晓，一甲第一名，状元，叫秦大士，籍贯江苏江宁，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入翰林院，授翰林修撰，此后历任侍读、侍讲学士，书法著称一时，在乾隆朝士林中颇具声望。他自述的家谱上溯至秦桧一系，中间代系是否完整清晰，后世学者看法不一，但"秦大士是秦桧后人"这个说法，在当时就已经在官场和士林间传开。
 
就是这样一个人，某次南下途中，据传专程绕道去了杭州岳王庙。
 
在廊下见到跪着的铁像，见到铁像里那张被历代指骂的脸，他没有走开，而是在岳飞墓碑前跪下磕头，向这位冤死的武将行礼致意。据笔记野史流传，他在廊柱上题写了一联："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这副对联在民间流传极广，许多人把它当作确证。但此联的来源主要见于笔记杂文，正史典籍中并无直接留存，真实性自清代起便有人质疑，现代学者也未能形成统一意见。秦大士本人的可查文字中，至今找不到亲笔留下这副联的任何凭据。
 
也就是说，那副对联，可能是他写的，也可能是后人为这个故事加上去的。
 
但即便如此，秦大士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状元身份是真实的，他姓秦、是秦桧后人的说法也在当时广泛流传。他是否亲身去过岳王庙，同样没有确证，但这个故事从那个年代起就开始流传，流传本身也是一种历史现象。
 
乾隆朝对岳飞的褒扬从未停止，官修史书里岳飞的地位清清楚楚。在那个环境下，一个姓秦的状元如果真的去了岳王庙，那一跪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大概都明白，不需要用那副联来说清楚。
 
一个人无法为祖宗的事情负责，但他可以决定带着那个姓站在哪里。
 
岳王庙廊柱上，那副传说中的对联，如果你去找，今天已经没有人能确切指出它在哪根柱子上。
 
参考信源：《宋史》，[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列传·岳飞传、奸臣传·秦桧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