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他把刀在磨石上推了十几个来回,听到门外有人喊:“刘季,泗水亭长定了,是你!”刘邦手停了,水顺着磨石流下来,混着铁屑。泗水亭长管十里治安,月俸不多,但算个正经位置。他擦了刀,别回腰间。
曹家兄长在巷口拦他,声音压低了:“亭长是个官身,现在娶我妹妹,正好。”刘邦手搭在刀柄上,没回头:“俸禄养不活三个人。”曹家兄长说:“你有了身份,能多揽些差事。”刘邦说:“差事来了,我能带刀回家吗?”他往前走了,腰上的刀鞘晃着。
刘肥三岁了,能在巷口追鸡。刘邦散值时,远远看见孩子,就站住。刘肥跑过来,仰着脸。刘邦从怀里摸出半块饴糖,蹲下来递过去。孩子接了,含糊地喊了一声。刘邦起身时,看见曹氏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木盆。两人都没说话。
亭长的差事除了巡夜,还有押送役夫去咸阳。第一趟出发前,刘邦去曹家门外,站了半炷香。曹氏开门泼水,看见他,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刘邦说:“我要出趟远役。”曹氏问:“多久?”刘邦说:“三个月。”曹氏说:“孩子认生,你走了,夜里闹。”刘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门槛上:“要是急用,打开。”曹氏没碰袋子:“你带着,路上用。”刘邦走了,布袋留在门槛上。
三个月后,刘邦回来,人瘦了一圈,腰间多了道伤。他没回家,先到曹家巷口。门关着,刘肥在院里哭。他推门进去,曹氏正在煎药,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扇子停了。刘邦问:“孩子病了?”曹氏说:“发热,五天了。”刘邦摸了摸刘肥的额头,解下腰间一个新布袋,里面是半串秦半两:“路上省下的,抓药。”曹氏没接钱,把药罐端下来,说:“你吃了没?”刘邦说:“路上吃了。”两人对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夜里,刘邦躺在自家席上,听见隔壁刘太公的鼾声。他起身,摸到墙角的坛子,里面存着两串钱。这是他攒的聘礼,本来想等凑够五串,就去曹家摆酒。可亭长的俸禄,除去自己吃喝、应付同僚,剩不下多少。他盖回坛子,躺回去。
第二年,县令让亭长们举荐本地青壮去咸阳服更役。刘邦报了十个名字,里面没有游侠兄弟。有人找上门,骂他不够义气。刘邦说:“咸阳役重,你们去了,骨头都未必捡回来。”那人摔门走了。夜里,刘邦巡到曹家巷口,听见门内有孩子笑声。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过半年,沛县来了新县尉,要整顿治安。亭长们被叫去训话,说再与游侠往来,一律免职。刘邦回来,把常去的酒肆账结了,欠的钱还清。游侠头目吕公设宴,刘邦没去。吕公让人传话:“刘季当了亭长,忘了兄弟。”刘邦托人送回一袋粟米,没附话。
曹家兄长再见到刘邦时,是在县衙门外。刘邦刚押送一批竹简出来,袍角沾了灰。曹家兄长说:“你现在名声干净了,该成家了。”刘邦拍拍灰,说:“干净了,就更不敢了。”曹家兄长没懂。刘邦也没解释。
刘肥五岁生辰那天,刘邦托人送去一只木马。孩子抱着木马,在巷子里跑。曹氏追出来,看见刘邦站在对面的柳树下。两人隔着一条土路。曹氏说:“孩子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刘邦说:“等木马跑坏了,我来修。”曹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年底,县令考绩,刘邦被评为“勤勉”。赏了三匹绢。他把绢抱回家,刘太公摸了摸料子,说:“该换件好衣服,说门亲。”刘邦说:“您留着。”他裁了一小块绢,包好,趁夜放在曹家门口。里面裹着一把新磨的小刀,刀柄上刻了一个“肥”字。
天亮时,曹氏开门,捡起布包。她打开看了一眼,把小刀收进怀里,布摊平,叠好。
刘邦在亭舍当值,看见曹氏从门外经过,手里挽着篮子。刘肥跟在她身后,腰上别着那把新小刀,刀柄露在外面。孩子走得很稳,没回头。
刘邦继续抄写竹简,墨迹在简上慢慢干透。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他放下笔,吹灭油灯,和衣躺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席边那片空处,像铺了一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