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冯远征说:“我在四十出头的时候,突然后悔做丁克了,然后跟我老婆梁丹妮念叨,没想到她偷偷去医院检查去了,回来之后跟我说,说你去医院查一查,医生让你去呢。”
四十岁出头的某一天,演员冯远征心里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寻常的风景,或是家中安静的角落。一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又被他下意识地按下去,但没过多久,它又固执地浮上来。他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天晚上,梁丹妮在沙发上看剧本。冯远征削了个苹果,递过去一半。
“今天路过幼儿园,小孩儿们正做操。”他说。
梁丹妮接过苹果,“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剧本。
“挺热闹。”冯远征咬了口苹果,嚼了几下。
梁丹妮翻了一页纸。过了会儿,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最近老提孩子。”
“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第一次了。”梁丹妮看他一眼,又把眼镜戴回去。“上礼拜你说朋友女儿考了第一名,上个月说谁家孩子会弹钢琴了。”
冯远征没接话。客厅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过了几天,梁丹妮说要去见个老同学,出门了一下午。回来时,她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到冯远征面前。
“我去医院了。”她说。
冯远征正在看报纸,抬起头。
“查了查身体。”梁丹妮语气平常,像在说买了什么菜。“医生说我还行。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冯远征手里的报纸窸窣响了一声。他折起报纸,放在茶几上。
“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约的,今天出结果。”梁丹妮坐下,“你老那么说,我寻思着,是不是你真想变了。”
冯远征看着她。梁丹妮今年四十九了,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还亮。他忽然想起她去年腰疼,在床上躺了三天。
“太危险了。”他说。
“医生没说危险,只说算高龄,要更注意。”
“那不就是危险。”冯远征声音有点硬。“别去了。”
梁丹妮顿了顿。“你不是想要吗?”
“我那就是……说说。”冯远征搓了搓膝盖。“看见别人有,随口感慨。真让咱自己来,不是那么回事。”
“你确定?”
“确定。”冯远征点头,点得很用力。“咱俩这样挺好。多个人,房子都嫌挤。”
梁丹妮看了他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那行。”她说,“不过以后别老念叨了。我当真。”
“不念了。”冯远征保证。
新闻声音填满了屋子。冯远征重新拿起报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刚决定不要孩子那会儿。年轻,觉得全世界的时间都是自己的。现在快五十了,时间好像变了质,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但有些东西比时间更沉。
第二天早上,冯远征煎鸡蛋时多煎了一个。梁丹妮洗漱完出来,看见盘子里摞着的鸡蛋,笑了。
“喂猪呢?”
“吃你的。”冯远征把牛奶推过去。
吃饭时,梁丹妮说:“我接了新剧本,下个月进组。”
“多久?”
“两个月吧。在怀柔。”
“嗯。”冯远征喝了口牛奶,“到时候我给你送厚衣服。那边晚上冷。”
梁丹妮夹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盘子接住。
冯远征抽了张纸递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两个影子投在木纹上,靠得很近。
这样就行了,冯远征想。这样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