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2月6日,南京市公安局27岁文化干事吴崇民被紧急传唤,副局长陈乐村交给他一项任务:追查一名化名为“刘时侠”的军统叛徒。
接到任务的时候,吴崇民手里只有薄薄几页泛黄的敌档,连对方的真实姓名、具体相貌都没有准确记录。档案里只写着,一九四八年深冬,这个代号刘时侠的人出卖了中共华中第三工委的完整人员名单,十二名地下工作者随即被捕,徐楚光、周镐等主要负责人先后在雨花台英勇就义。这桩案子压了近八年,解放后清理敌伪档案时才重新浮出水面,没人清楚这个叛徒战后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陈乐村拍着吴崇民的肩膀说,根据线索这个人祖籍江西宜春,解放后大概率躲回了老家隐姓埋名,你做事细致,又有文化,这次去宜春务必把人挖出来,给牺牲的同志一个交代。
吴崇民当天就收拾好材料动身,坐了两天火车又转长途汽车,一路颠簸赶到宜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当地公安干警配合他展开排查,把全县所有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解放前有过南京旅居史、曾在国民党系统任职或者打过交道的人全部筛了一遍,前后圈出七个可疑对象。排在第三位的名叫刘贤端,解放前在南京待了整整六年,没人能说清他当时具体做什么营生,一九四九年底突然回到老家,之后一直在县城开小饭馆,生意做得安稳,街坊邻里都评价他为人随和,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吴崇民没有直接上门接触,他怕打草惊蛇。他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衫,装作走南闯北的过路客商,特意选在饭点走进了刘贤端的饭馆。店里客人不算多,刘贤端自己站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招呼客人的时候语气热络,看起来和寻常小店老板没有任何区别。吴崇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的间隙,余光不停打量对方的脸型、眉眼,和档案里仅存的模糊体貌描述逐一对应。刘贤端右手拨算盘的时候,无名指会不自觉微微弯曲,这个细微特征和敌档里的记录完全吻合。吴崇民心里有了底,结账的时候又特意和对方搭了几句话,听他口音里还带着淡淡的南京腔调,心里的判断又笃定了几分。
他当天就向南京市局发了电报申请支援,同时和当地公安商量布控方案。怕夜长梦多让对方察觉逃窜,他们没等全部增援抵达,就把行动时间定在了二月二十八日深夜。那天夜里天阴沉沉的,行动组的人围住饭馆的前后门,吴崇民第一个冲进去的时候,刘贤端正坐在桌边清点当天的营业款。看见身着制服的公安人员,他手里的纸币直接掉在了桌面上,脸色瞬间煞白,连一句抵赖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连夜押解回南京的路上,刘贤端一直缩在座位上,全程低着头不肯说话。直到审讯室里摆出当年的敌档原件,摆上十二位牺牲同志的姓名名册,他的心理防线才彻底崩溃。他交代自己的真名就是刘贤端,当年在南京漂泊,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听说军统那边待遇优厚,每月能领一石大米,就主动找上门投靠。他想方设法混进第三工委的外围机构,偷到了完整的人员名单,转头就交给了军统。他知道自己干的是灭良心的事,解放前夕就卷着积攒的钱财逃回了老家,改名换姓做起小生意,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彻底埋进历史里。他说这些年没有一晚睡得踏实,总梦见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可真等到被抓的这天,心里反倒落了地。
审讯过程中他数次痛哭,说当年是穷怕了一时糊涂,对不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同志。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十二条鲜活的生命。当年徐楚光等人在雨花台就义时,连完整的后事都没能料理,而他靠着出卖同志换来的钱财,安安稳稳过了八年舒心日子。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三十日,刘贤端因背叛革命、出卖同志被判处死刑,在雨花台执行枪决。他当年亲手把同志们送向刑场的地方,最终也成了他自己的人生终点。压在南京公安心头整整八年的悬案,终于尘埃落定。
很多人不知道,建国初期有无数像吴崇民这样的公安干警,凭着残缺不全的线索,踏遍天南地北,只为给当年隐蔽战线上牺牲的烈士讨回公道。隐蔽战线的很多牺牲鲜为人知,可正义从不会被时间冲淡。那些为了一己私利出卖信仰、残害同胞的人,哪怕藏得再深,躲得再久,终究逃不过历史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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