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五斤牛肉回娘家,弟媳接过去掂了掂,说姐你这够谁吃。我转身去了婆家,五分钟后我爸电话打过来了。
那五斤牛肉是清早在早市排队买的。天还没大亮,我前面排着三个老太太。摊主说是现宰的黄牛,我让他挑了肥瘦相间的一块,绞了两斤馅,剩下切成方块。他问我咋吃,我说一半炖一半酱。他说:“你这闺女有心。”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妈前阵子念叨想吃酱牛肉,我记着呢。付完钱,我又去隔壁摊买了两斤橘子,给我妈搁屋里。拎到娘家门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弟媳开门,接过去,手一掂,嘴一撇,说:“姐,你这够谁吃。”她声音不高,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可我听得真真的。
我没接话。院子里我爸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半把葱。屋里电视开着,放着我妈爱看的戏曲。我本来想进屋坐会儿,脚却自己转了向。我说:“我先去婆家一趟。”弟媳在后面喊了句啥,我没听清,也没回头。电动车骑出去两条街,风把眼睛吹得发干。我心里想,五斤还少?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到了婆家楼下,婆婆正晾衣服,看见我空着手,愣了一下:“咋没带东西?”我说:“带了,搁娘家了。”婆婆没再问,给我倒了杯水。
水刚沾嘴,手机响了。我爸。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我爸:“你到婆家了?”我说:“到了。”他那边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案板响。我爸停了一下:“你弟媳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她说你那牛肉,她不是嫌少。”我没吭声。我爸又说:“她说够谁吃,是嫌你弟这两天没活儿,家里人多,怕一顿造完了。她本来想留一半给你妈炖,一半让你拎婆家。你走得太快,话没说完。”
我说:“爸,五斤呢。”我爸:“我知道。你弟媳那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才把你那袋子解开,又把自己冰箱里那块牛腱子塞进去,追出去,你车都没影了。”我愣在沙发上。婆婆看我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弟媳接袋子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好像是要说啥。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那句“够谁吃”扎人。我爸在电话里叹气:“你妈刚才把牛肉切了,说你买得正好,肥的炖,瘦的酱。你弟媳在厨房剁姜,剁得案板咚咚响,嘴里还念叨,说姐也不说一声,她好把冰箱里那袋山药给你带上。她还给你装了一袋冻豆腐,说你婆婆爱吃炖菜。”
我说:“她咋知道我婆婆爱吃炖菜?”我爸:“上回你带婆婆来,她记下了。”我听着,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嗓子有点紧。婆婆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我说:“爸,我明天回去。”我爸:“回来吃啥?”我说:“弟媳不是要包饺子吗?”我爸那边喊了一嗓子,然后说:“她说牛肉大葱的,让你把婆婆也带上。”我说:“行。”我爸:“那挂了啊,你弟媳让你少买点东西,家里啥都有。”电话挂了。
我坐在婆家沙发上,手里那杯水凉了半截。婆婆问:“你爸说啥?”我说:“说明天回去吃饺子。”婆婆说:“那你去,我晚上给你装点咱家腌的萝卜。”她又问:“你娘家弟媳人咋样?”我说:“嘴不好,心不坏。”婆婆笑:“那就行,过日子怕的是心坏。”我嗯了一声。上个月我空手回来,弟媳给我装了一袋子豆角,我还嫌她絮叨。这会儿想起来,那袋子豆角她挑得一根虫眼都没有。
过了会儿,我下楼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冻得硬邦邦的,袋口系了个死结。我解开一看,是一块牛腱子,还带着冰碴子。袋子里有张小纸条,是弟媳的字,歪歪扭扭:“姐,牛肉我留一半,这块你拿婆家。刚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站在楼下,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我把牛腱子重新系好,放进车筐。
明天那顿饺子,我肯定回。换作是你,弟媳这句“够谁吃”,你当时会转身走,还是进屋把话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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