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1岁的知青李文忠救起一名11岁的落水女孩。谁知,女孩得救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长大后,我就给你当媳妇……”
李文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小丫头,赶紧回家换衣裳,别着凉。”女孩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这事李文忠没往心里去。乡下孩子单纯,把感激当成了不得的承诺,过几天就忘了。他照常出工,锄地、挑粪、收割,手掌的茧厚了一层又一层。晚上在煤油灯下看旧课本,纸页翻得起了毛边。村里人夸他踏实,他笑笑,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城。
偶尔在村里遇见那女孩,她总是隔着老远就站住,小声喊一句“李哥哥”,然后飞快地跑开。李文忠冲她点点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女孩叫周晓兰,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她兰子。
两年后的秋天,返城的通知下来了。李文忠收拾行李,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全部家当。走的那天,不少村民来送。他在人群里看见周晓兰,她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拖拉机。
回城,考学,毕业,留校。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过去。李文忠成了李老师,戴起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有人介绍对象,他见过几个,总觉着缺了点什么,也就不了了之。夜深备课的时候,他会忽然想起乡下那片河滩,水很凉,孩子的胳膊又细又软。
1982年秋天,美术系办师生画展。李文忠一幅幅看过去,在一幅水彩画前停住了。画的是条河,岸边长着歪脖子柳树,阳光碎在河面上。笔法还稚嫩,但那股子透亮劲儿很抓人。
“李老师。”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文忠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裙子的女学生,齐耳短发,手里拿着本画夹。他觉着眼熟,一时又想不起。
“我是周晓兰。”她说。
名字像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记忆。李文忠仔细看她眉眼,终于和那个湿漉漉的小丫头重合起来。“长这么大了。”他话说出口,才觉着像句废话。
“我考来两年了。”周晓兰说,“在美术系。”
“怎么不早来找我?”
“想等自己能画得像样点再说。”她顿了顿,“那幅河,就是我第一次见您的地方。”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窗外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周晓兰说,她每天五点起床练画,素描纸用了不下千张。李文忠问起她家里,她说大哥顶了父亲的职,二姐嫁到邻村,自己复读了一年才考上。
“挺不容易。”李文忠说。
“应了的话,总得做到。”周晓兰声音不高。
李文忠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十年前的河边,孩子稚气的声音。原来那不是玩笑。
之后周晓兰常来请教问题,有时带两张新画,有时只是站着说几句话。李文忠发现她看颜料的眼神,和自己当年翻旧课本时一模一样。他开始留意美术系的展览,在获奖名单里找她的名字。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不知不觉就飘满了校园。有同事旁敲侧击地问,李文忠泡茶,递过去一杯:“就是师生,多指导些。”话说得平静,心里却有了波纹。
一次下课,周晓兰在办公室门口等他。夕阳把走廊拉得很长。“李老师,”她说,“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李文忠锁上门,“走吧,请你吃食堂新出的葱油饼。”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去。“我还有一年毕业。”周晓兰忽然说。
“嗯。”
“毕业了就不是学生了。”
李文忠听懂了。他停下脚步,看她被夕阳镀了层金边的侧脸。“好好把最后一年念完,”他说,“画展拿个奖。”
周晓兰转过脸,眼睛很亮,像十年前从水里被捞起来时一样。“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