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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一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很少回来看她。可她家院子永远干干净净,菜地也整整齐齐。后来大家才知道,隔壁那个总被她骂“没出息”的小儿子,其实每周半夜都回来。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村头喂母猪的张婶。她年纪大了觉轻,每晚要起两趟给仔猪添料,好几次后半夜两点多,都能看见个穿藏青工作服、戴鸭舌帽的身影,

村里一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很少回来看她。可她家院子永远干干净净,菜地也整整齐齐。后来大家才知道,隔壁那个总被她骂“没出息”的小儿子,其实每周半夜都回来。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村头喂母猪的张婶。她年纪大了觉轻,每晚要起两趟给仔猪添料,好几次后半夜两点多,都能看见个穿藏青工作服、戴鸭舌帽的身影,顺着老太太家西墙根的侧门溜进去,天刚蒙蒙亮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连她家的黄狗都不叫。
一开始张婶以为是招了贼,约了看村部的李叔蹲了两晚,攥着铁锹躲在老槐树后面,就等那人出来抓现行。结果第三晚刚过两点,那人刚摸进院,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还是往常那副凶巴巴的调子:“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说了这周别来,我腰好利索了,摔不着。”
那人也不恼,压着嗓子笑,声音瓮声瓮气的:“我顺道过来,把菜畦里的草拔了,前儿下雨泡的,再不拔该烂根了。还有你那水管子接口漏,我带了生料带,缠上就好。”
张婶和李叔当场愣在树后面。这声音他们熟,是隔壁村开农机修理铺的那个,平时来村里收修理费,总被老太太叉着腰骂“没出息的游手好闲之徒”,不让往家门口凑,怎么……怎么成她儿子了?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大家越想越觉得对得上。之前老太太总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乘凉,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拍着大腿说老大在深圳开贸易公司,老二在杭州当中学老师,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给她打钱她都花不完。唯独提小儿子就撇嘴,说早就断绝关系了,没出息的东西,提了脏嘴。
大家也都以为那修理铺的老板是外姓人,毕竟老太太见了他就骂,上次他拎着一兜软桃酥过来,老太太直接把兜子扔到了大路上,说“谁吃你这破东西,我家老大给我带的进口点心都吃不完”,那人蹲在地上捡桃酥,也不生气,捡起来拍拍灰就走了。
还有那菜地,种的全是尖辣椒、沙瓤西红柿,还有几棵粘玉米,老太太自己有糖尿病,根本吃不了甜的,也吃不了太辣,她总说“种着玩,烂在地里也不给没出息的吃”,可每次菜熟了,院门口石墩子上总会放一布袋子菜,转头就没影了,她也从来不问。

上个月老太太出事了。后半夜起夜踩了地上的丝瓜藤,头磕在灶台上,流了一脸血,还是她小儿子那天刚好来送膏药,推开门看见人倒在地上,抱着就往镇卫生院跑,连外套都没穿,后背沾了半墙的灶灰。
那天是白天,全村人都看见了。小儿子手上全是黑油污,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左袖口补着块米白色的帆布补丁,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胶鞋沾了半腿泥,在卫生院走廊里跑上跑下,交费、拿药、找医生,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太太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骂:“你个没出息的,谁让你把我送这来的?花这冤枉钱,我自己歇两天就好。”可手却攥着小儿子的工作服袖子,攥得指节都泛白,松都松不开。
后来还是张婶去卫生院送饭,听同病房的人唠,才知道前因后果。当年家里穷,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小儿子初中毕业就辍学去学修理,攒的钱全给老大老二交了学费。后来谈对象,女方家要招赘,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觉得丢祖宗的脸,放话要断绝母子关系,小儿子没辙,还是去了隔壁村当上门女婿,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老大老二确实在外地,可已经三年多没回来了。去年老太太去深圳住了半个月,儿媳妇嫌她带的腌菜有味,嫌她上厕所不冲干净,连门都不让她出,老太太憋着气回来,再也没提过去老大老二家的事,对外只说儿女忙,在外地挣大钱。
她嘴硬,怕村里人笑话她养了俩白眼狼,更怕别人说她当初逼着小儿子辍学,现在又靠招赘的小儿子养老,所以死活不让小儿子白天上门,说丢不起那人。小儿子也顺着她,每周三后半夜来,收拾院子、浇菜、修修补补,放下膏药、米油就走,天不亮就回,从来不让村里人撞见。

这周三下大雨,张婶起夜收晒在外面的豆角,又看见那个藏青的身影,猫着腰从侧门溜进来,肩上扛着半袋煤球,后背全淋透了。
这次老太太没骂他没出息,撑着伞站在廊下,伞骨往他那边压得狠,自己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藏青布衫的肩线洇出深黑的印子。她嘴里还是嘟囔着,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下这么大的雨还来,缺你那点煤球啊,淋感冒了我可没钱给你治。”
手上却递了个干毛巾,还有那只掉漆的搪瓷缸,缸口冒着白汽,是刚熬好的姜茶,甜丝丝的,放了她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糖。
小儿子把煤球码在廊下,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嘿嘿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小时候蹲在石墩子上吃冰棍的模样,一模一样。
院角的菜地里,尖辣椒挂着红果,西红柿坠得枝桠晃,雨打在菜叶上,沙沙的响,比村口大喇叭的戏文还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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