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这个人再坏,也没有杀汉献帝。他的儿子曹丕,也没有杀汉献帝,而是禅让完后,将其贬为山阳公,汉献帝做山阳公后,还活了几十年,妻妾成群,子孙兴旺。再看看司马家族,江山是别人的,身无寸功。
许都的宫室不算华丽,但很干净。刘协坐在案前,看着竹简上的字,半天没翻动一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是熟悉的节奏。他不用抬头。
曹操在他面前坐下,将一份军报推到案边。“陛下,河北平定了。”
刘协的目光落在“袁氏已除”几个字上,手指动了动,没去碰那竹简。“辛苦丞相了。”他的声音很平。
曹操看着他,忽然说:“陛下今年十九了。”
“是。”
“该大婚了。”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伏氏温良,家世清白。”
刘协接过帛书,扫了一眼。他能说什么呢?说不想娶,还是问有没有别人可选?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丞相安排便是。”
殿里安静下来。曹操没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袁绍府中搜出一些书信,”他话说得很慢,“有些是许都旧臣写的。”
刘协抬起眼。
“臣烧了。”曹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都是过去的事。陛下今后若有吩咐,直接与臣说便是。”
他行礼退出,脚步声渐远。刘协看着那卷帛书,又看了看案上的军报。窗外天色有些暗了,侍从轻手轻脚进来,想点灯。
“先不用。”刘协说。
他走到窗边。宫墙外能看到许都的街市,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那个方向再往北,是已经平定的、广阔的河北。
伏完送女儿进宫那日,是个晴天。新皇后跪拜时,刘协虚扶了一把。她的手很凉。
仪式冗长。曹操站在百官最前,按剑而立。刘协偶尔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礼成时,曹操转身率众臣贺拜,山呼声震得殿梁都有回响。刘协抬手说“众卿平身”,目光掠过曹操低垂的脸,什么也看不出。
夜里,伏皇后卸了钗环,坐在镜前不说话。刘协走过去,她肩微微缩了一下。
“累了就早些歇息。”他说。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很亮,声音却压得很低:“父亲说……陛下并非心甘情愿。”
刘协顿了顿。“丞相选的,很好。”
“陛下!”她抓住他的袖子,又立刻松开,指尖有些抖。“我是汉家的皇后。”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子,忽然有些疲惫。“睡吧。”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很轻的啜泣声,一声,就止住了。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曹操从玄武池练兵回来,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刘协差人送了些药材去。
三日后,曹操入宫谢恩。他瘦了些,咳嗽还没全好,说话带着痰音。
“赤壁的战事,陛下听说了吧。”曹操坐在火盆边,伸手烤着。
“略有耳闻。”
“败了。”曹操笑了笑,有些干涩。“水军不行。南方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刘协沉默片刻。“丞相保重身体。”
曹操抬头看他,火光在脸上明明暗暗。“陛下是不是觉得,朕若死在赤壁,倒是好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刘协握紧了袖中的手,面上没什么变化。“丞相多心了。”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又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缓了缓。“是啊,多心了。”他站起身,“北方初定,朕还得再活些年。”
他走到殿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开春朕想修座高台,在邺城。名字想好了,叫铜雀台。”说完,撩开帘子走了。
刘协独自坐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一点点暗下去。侍从进来添炭,他摆摆手。
“撤了吧。”他说,“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