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太监说:被圈禁26年的大阿哥胤禔离世了,府里还有20多个小主子。雍正搁下笔,没问丧仪,也没问病因,只问了一句:“那些孩子,平日靠什么过活?”
太监刚退下,雍正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滴险些污了奏折。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场让他和大哥胤禔一同卷入漩涡的夺嫡之争。不同的是,自己最终走了出来,而大哥,在那个冰冷的府邸里,熬干了岁月,如今只剩下一群无依无靠的儿女。
他没有立刻叫内务府的人来责问。这种事,责问没有用。他太清楚底下那些蠹虫的手段,层层盘剥,报上来的数目永远光鲜亮丽,落到实处的却总是不足温饱。他推开眼前的折子,那上面写的是河南水患,请求拨银赈灾。都是要钱,要粮,要活下去。
他叫来了最信任的弟弟,怡亲王胤祥。胤祥进来时,身上带着春夜的寒气。
“老十三,”雍正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大阿哥的事,你知道了。”
胤祥点头,神色复杂:“臣弟刚听说。”
“朕没去看他最后一眼,”雍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如今也不打算大张旗鼓办丧仪。人都没了,做给谁看?”
胤祥默然。他知道,皇上对这位曾经野心勃勃、屡次构陷兄弟的大哥,感情极为复杂。有恨,有忌惮,或许,也有一丝同为囚徒的悲悯——只不过一个囚在府邸,一个囚在这九重宫阙。
“朕叫你来,是想问问,”雍正终于转向正题,“他那些孩子,依你看,该怎么安置?”
胤祥谨慎地回答:“按例,宗室子弟,总该有份例供养。”
“份例?”雍正短促地笑了一声,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丢过去,“这是内务府报上来的,大阿哥府近三年的用度。你看看,够不够养活二十几口人?”
胤祥翻开,数目清楚,米、面、炭、布,一应俱全,甚至略有盈余。他合上册子,心里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是有人中饱私囊?”
“不是‘有人’,是‘层层’。”雍正站起身,踱到窗边,“朕若此刻下旨严查,抓几个替罪羊,然后呢?换一批人,再过三年,还是如此。”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朕要你想个法子,让这些孩子,日后能实实在在地拿到该拿的东西,吃饱,穿暖,还能读上书。”
胤祥沉吟片刻,眼中微亮:“皇上,若要杜绝中间克扣,唯有绕过内务府那套体系。可否……从广储司银库,直接拨出现银,每月定点,派可靠之人送至府上,当面交给管事的孩子?再请旨,准其适龄子女入咸安宫官学就读,一应费用,也从这条专款里出。”
“可靠之人?”雍正追问。
“乾清门侍卫。”胤祥答得干脆,“他们直属御前,与内务府少有瓜葛,且每月轮换,不易被长期收买。”
雍正走回御案,提笔就写。旨意三条,与胤祥所议无二。写罢,他加盖了随身小玺,递给胤祥:“你亲自去办。不要声张,但三日内,朕要看到他们搬进像样的屋子,灶里有火,锅里有米。”
胤祥双手接过:“臣弟遵旨。”
搬迁那日,新宅院门前冷冷清清。没有车马仪仗,只有几辆朴素的青帷小车。最大的男孩弘昉站在门口,看着仆役搬进那些实实在在的米面被褥,眼圈微微泛红。最小的妹妹仰头问他:“哥哥,我们以后不用再喝掺沙子的粥了吗?”
弘昉摸摸她的头,很轻却很肯定地说:“不用了。”
他转身,对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谢恩,他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四叔未必需要这个。他是忽然明白了,在这重重宫墙之内,冷酷的权力博弈之下,或许,还存着一丝不容玷污的、对血脉的责任。
几个月后,咸安宫官学的师傅将一份考卷呈到御前,是弘昉写的策论,论京城沟渠疏浚。文章朴实,却每条建议都落在实处。雍正看罢,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了四个字:“留心实务。”
他没有大加封赏,也没有召见这个侄子。只是从那以后,每月初五,送银的侍卫回来复命时,他会多问一句:“都收下了?孩子们气色如何?”
“回皇上,都收下了。弘昉公子说,请皇上不必惦念,他们很好。”
雍正便会“嗯”一声,不再说话,继续埋首于那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海中。
他或许想起了自己那些在争斗中凋零的兄弟,想起了这巍巍皇权之下无数被碾碎的命运。他没能救所有人,甚至未必想救所有人。但在那个春夜,他选择伸出手,用一道不近人情、却又细致入微的旨意,为二十几个几乎被遗忘的孩子,划出了一小片不受侵染的、可以喘息的天空。这或许不是一个帝王的仁慈,而是一个深知枷锁沉重的人,对另一群身戴枷锁者,所能给予的最倔强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