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秒就万劫不复!中国该立刻向 美国 低头,交出发展权才能保命!”很多人现在再回头看2018年马臣说的这番话,都会觉得荒唐又可笑。
文章发出来那晚,马臣盯着后台阅读量突破十万的数字,关掉了电脑。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室友刷短视频的声音,里面正报道着某国产芯片取得突破的新闻。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早,学院的电话来了。系主任语气很沉,让他尽快到学校一趟。马臣赶到时,小会议室里除了系主任,还坐着两位校宣传部的人。谈话没有预想的激烈。那位年长的宣传干部只是把打印出来的文章推到他面前,问了两个问题:“马老师,你文里说的‘交出发展权’,具体指交出哪些产业、哪些技术?‘低头’之后,你预估的保命期能有多长?”
马臣张了张嘴。他文章里只有情绪推导,没有产业清单,更没有时间表。他答不上来。
对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递过来一份文件。是暂停他一切教学科研工作的通知,后面附着几家央媒近期关于关键技术攻坚的社论标题。“马老师,你的观点,是基于学术推演,还是基于恐惧?”那位干部最后问了一句。马臣拿着文件,没回答。
走出办公楼时,北京起了风。他抱着装个人物品的纸箱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报亭,头版头条是大号黑体字:“贸易战首阶段应对评估:我方损失可控,自主产业链韧性凸显”。他移开了视线。
之后几个月,马臣试过给几家财经媒体写评论,稿子都被婉拒。有相熟的编辑私下告诉他:“老马,你名字现在敏感,观点再调整也发不了。”他只好接了些翻译的零活,收入锐减。合租到期,他搬到了更远的五环外。
转机来得很偶然。2019年秋天,他在地铁上刷手机,看到一条快讯:他曾断言“离了美国技术就活不过三个月”的那家国内通讯企业,发布了首颗自研7纳米基站芯片。新闻照片里,那位眼睛里有血丝的老板,正笑着举起一枚小小的黑色方形物体。评论区一片沸腾。
马臣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他退出了新闻App,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这次他写的不是观点,而是对他2018年那篇文章里每一处具体论断的查证与批注。他翻出当年的数据来源,核对了如今的实际增长;他列出自己预言会崩溃的产业链环节,对照了当前国产化替代的百分比。
这个过程花了他两周。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文档字数统计是三万七。他没有把它发给任何人,而是存在了一个加密的云盘里。标题是《错误与现场》。
2020年初,疫情最紧张时,社区招募懂外语的志愿者,协助处理海外物资信息。马臣报了名。工作点设在街道办事处一个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他和其他几个志愿者一起,核对订单、翻译说明书、联系报关。忙碌的间隙,他听到街道主任在电话里吼:“国产的防护服生产线已经全力开动了!对,标准完全符合,不用等国外的!”
那天工作结束,外面下着小雪。街道主任递给他一个盒饭,随口问:“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以前做啥的?”
马臣接过盒饭,说:“以前……教书的。”
“哦。”主任点点头,转身又去忙了。马臣坐在塑料凳上,打开盒饭,热气扑到眼镜上,白茫茫一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头吃饭。饭菜很普通,但他吃得很干净。
后来,志愿工作结束,街道给他发了一张朴素的感谢状。马臣把它折好,放进了装那本《战后日本经济史》的纸箱里。他没有再回去做教员,而是进了一家民营企业的战略研究部,负责分析海外技术管制动态。工作很具体,报告里全是数据和图表,不允许出现“万劫不复”这样的词。
2022年年底,公司年会。聚餐时,电视里正播着年度经济回顾。当画面出现国产大飞机交付、新能源汽车出口量跃居全球第一的片段时,全场同事自发鼓起掌来。马臣也跟着鼓掌。坐他旁边新来的年轻同事兴奋地说:“马哥,你看,咱们这五年,还真没按当年那些‘必输论’的剧本走。”
马臣点点头,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很淡,有点回甘。散场时,他走到酒店门口,冷风一吹,格外清醒。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加密云盘,找到《错误与现场》的文档,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删除后不可恢复,是否确认?”
他点了确认。文档图标旋转了一下,消失了。
马臣收起手机,裹紧大衣,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不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串串不会轻易熄灭的数据。他步子很稳,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