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理解不了我老婆。
我老婆，38岁，结婚12年，全职了10年，去年我因家庭负担大，心情烦躁，对她埋怨了一番。
说她结婚10年，就在家好吃懒做10年，靠我养着。
当时我心情很差，控制不住，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可能有几句话触碰到她的底线。

那天她没回嘴。厨房水龙头开着，她在洗一个已经洗过的碗。洗了很久，碗沿对着灯照了又照。我摔门进卧室，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餐桌边，把一叠零钱一张张捋平，拿橡皮筋扎好。那钱是我前一天给她的生活费，我以为她嫌少，在数。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早。桌上放着粥，咸菜切得细细的。我吃完出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公文包，说：“今天降温，围巾在包里。”

我没接话。那阵子我总觉得她欠我一句认错，可她没有。她只是把家收拾得更干净，干净得让我进门换鞋都不好意思乱放。

过了几天，她开始出门。早上六点走，中午回来，下午又走。我问她干啥去，她说：“找点事做。”

我嘴上说：“你能干啥。”心里其实有点慌。她没要我一分钱，家里照样有热饭，衣服照样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她瘦了，裤腰用别针别着，走路时别针在衣服底下轻轻响。

有回我找身份证，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一个旧铁盒，饼干盒改的，边角磨白了。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本存折和一本软面笔记本。存折上是她的名字，钱不多，一笔一笔，存了又取。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家用”。后面密密麻麻：菜、电、水、煤气、我的衬衫、我的护腰。没有一件她自己的。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我发火那天。上面写着：“他说我靠他养。我记下了。不怪他，他累。这个月菜钱省一点，给他买护腰，他那腰下雨就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明天去找活，别让他知道，省得他多想。”

我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本子。纸页发黄，边上卷了。想起那晚她洗的那个碗，其实早就干净了。她只是没地方去。

那十年，我每个月把钱交到她手里，觉得自己撑起了这个家。她总说“够用”，我当真了。她冬天穿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出毛边，我说给她买新的，她说“穿不坏”。我信了。

刚结婚那两年她上过班。后来家里事多，她说：“我回吧。”我当时觉得应该。现在想，她那天把工牌交上去，回来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问她咋了，她说：“风大。”

现在她在小区门口早餐店帮忙。凌晨四点起，和面、包包子。手上裂了口子，贴创可贴。我让她别去了，她说：“干惯了。”

有回我早下班，去早餐店。她正弯腰擦桌子，后腰露出一截，贴了膏药。老板说：“你老婆可能干了，昨天有个客人少了钱，她自己垫上的。”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

她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里面两个包子，还热。她说：“趁热吃。”我拿着包子，站在路边，没吃。

晚上回家，我把包子给她。她说：“给你留的。”我说：“你吃。”她说：“我在店里吃过了。”可我看见她晚饭吃了两碗。

那本子我没敢拿走。放回铁盒，又觉得不放心，拿手机拍了张照。照片到现在还在相册里，没删。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进厨房，说：“明天别去早餐店了。”她手一顿，说：“为啥？”我说：“我养得起。”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说：“我不是怕你养不起。”然后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我站在门口，没话。

后来我老想起她那句“我不是怕你养不起”。当时没觉得啥，后来老在耳朵里转。有回我问她，她说：“没啥，就是不想闲下来。”她越这么说，我越想起账本上那行字。

昨晚她回来，坐在门口换鞋。我说：“明天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多睡会儿。”

她换好鞋，弯腰把我踢歪的皮鞋摆正。鞋尖朝外，跟去年那晚一样。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去年我骂她好吃懒做时，她手里正叠着我的衬衫。叠完一件，又叠一件。她没哭，也没吵，只是把领子翻得很平。

今早她出门，我把她那双旧棉鞋从鞋柜深处翻出来，塞了副新鞋垫。她没看见。我坐在门口，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这十年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