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云南一个妇科医生和人吵架,见吵不过对方,他竟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我原来当过红军军长,你拿什么和我比?”
周大柱撂下那句话就后悔了。他诊所对面的药铺老板李德贵瞪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放屁”,甩手就走了。周大柱没追,他转身回屋,拿起抹布使劲擦桌子,擦得木头都发了白。
第二天一开门,李德贵没像往常那样探头打招呼。周大柱站门口等了等,只看见药铺的布帘子放得严严实实。上午来的几个病人抓完药,也都不多说话,拿了药包低头就走。周大柱心里明白,那句话像颗石子,把这街面的平静砸了个窟窿。
下午,他正在里屋分药,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病人那种轻缓的步子。他掀帘出去,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站在诊桌旁,左手揣在兜里。
“周大夫?”男人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大柱点点头,没吭声。
男人从兜里掏出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掌摊开,上面放着一枚生锈的五角星帽徽。“我姓赵,县里安置办的。”他把帽徽放在桌上,“有人反映,你说你当过红军军长。这话,是你说的吗?”
周大柱盯着那枚帽徽,喉结动了动。“是我说的。”
“在哪支部队?番号还记得吗?”
周大柱转身走到药柜最里头,蹲下,从柜子脚和墙的缝隙里摸出个铁皮烟盒。他打开烟盒,里头没有烟,只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焦黄的纸。他把纸递给赵排长。
纸上是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清:“周大柱同志,原红三军团八连战士,于湘江战役负重伤,就地安置。此证。”底下有个模糊的印章,日期是1935年。
赵排长捏着纸角,看了很久。“八连的杨连长,你认识?”
“认识。”周大柱的声音低下去,“他是我连长。”
“他牺牲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周大柱走到墙边,挪开靠墙的一只破药碾,从墙根松动的砖头后面抽出一个油布包。油布解开,里头是一本烧掉半边的笔记本,和一把锈蚀的驳壳枪枪机。笔记本的封皮上用炭笔画了个五角星,里面有几页没烧完,记着一些伤亡名单和路线草图。
“笔记本是连长揣怀里的,着火了他扑在地上压灭了,交给我时说‘留个念想’。”周大柱把枪机放在桌上,“枪是我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坏了,就剩这个机芯。”
赵排长拿起枪机,掂了掂,又放下。“你既然有这些,当初登记的时候为什么不交?交了,早给你认定,待遇补贴都有。”
周大柱把油布重新包好,塞回砖后。“连长把本子给我时说,‘活下来的人,好好活,别老回头数伤疤’。我学医,看病,觉得这样也算好好活。”
赵排长没说话。他把那页证明纸叠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帽徽也收了回去。“东西我先带走核实。你的情况,我会报上去。”
半个月后,赵排长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登记表。“核实清楚了。八连的序列、杨连长的牺牲记录,还有你这份证明,都对得上。省里批了,按红军失散人员给你补发证件,待遇从下个月开始算。”
他把表格递过来。周大柱没接,指了指桌上正在写的一份药方。“排长,你把表放那儿吧。我这还有俩病人等着抓药。”
赵排长把表放下,看了看周大柱手底下那纸药方,字迹稳当,药名写得清清楚楚。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面药铺的李德贵,昨天来找过我。”
周大柱笔尖停了一下。
“他问我,你当年受的伤,阴雨天还疼不疼。”赵排长顿了顿,“我说我不知道,让他自己来问你。”
周大柱搁下笔,抬头看向门外。药铺的布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掀起来了,李德贵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掸两下,就往这边瞟一眼。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德贵端着个砂锅进了诊所,锅盖缝里冒着热气。“炖了点排骨,多了,吃不完。”他把砂锅往桌上一搁,眼睛瞅着别处,“你尝尝,看是不是盐搁少了。”
周大柱看了看砂锅,又看了看李德贵那副别扭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碗。“一块吃吧,我也刚忙完。”
两人就着诊桌,都没怎么说话。吃完,李德贵收拾碗筷,瞥见桌角那张新登记表,手指在上面按了个油印子。他没问,周大柱也没提。
年底,县里敲锣打鼓给军属烈属送光荣牌,也给了周大柱一块。送牌的人走了以后,周大柱拿着那块木头牌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它立在了药柜顶上,和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一起。牌子上的红漆亮堂堂的,但朝外的那面,他给转了过去,对着墙。
从那以后,街坊再来瞧病,看见药柜顶上那牌子,有人问,周大柱就答一句“以前的旧事”,然后接着号脉、开方。李德贵有时过来串门,两人下盘象棋,棋子啪嗒啪嗒响,谁也不提红军,不提军长,也不提湘江。
只有一次,暴雨夜,周大柱的老伤发作,疼得直不起腰。李德贵砸开门,把他背到床上,烧热水灌了个汤婆子给他焐着。雷声滚过屋顶时,李德贵蹲在床边,突然冒出一句:“那年月,能活下来,不易。”
周大柱蜷着身子,没应声,只把汤婆子往腰下挪了挪。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洗着青石板街,一直下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