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邑到蒲邑 一个姓氏的两次受封
黄河以北，太行以南，有一片土地被称作宁邑。商代这里有个宁国，周武王伐纣时扫清殷都外围，攻灭宁国，勒兵于此，更名修武。到了西周末年，卫国第十代国君卫武公姬和，把幼子季亹封到了这片土地上。公子受封，依周代宗法，其子孙便不能再以国姓"姬"为氏，而须以封地为氏——于是有了甯氏，季亹成了得姓始祖。那是公元前770年前后，平王东迁的年份。一个姓氏的诞生，与一个王朝的转身，撞在了同一道历史的褶皱里。今天这里是河南获嘉。县志记载，史庄镇李村东北近一里处有"季亹墓"，高近三米，占地约三百平方米。两千八百年的风雨之后，一个幼子的坟茔，成了八十万人的祖根。
甯氏不是寻常公族。从季亹入仕，到顷叔、宁跪、宁静、宁速、宁俞、宁相、宁殖、宁喜，连续九代执掌卫国国政，史称"九世卿族"。《元和姓纂》那句"九世卿族"写得很平静，可这五个字背后，是二百年里卫国几乎每一次存亡断续的时刻。宁跪因卷入废立之争被流放秦国，家族一度受挫。宁速在卫懿公好鹤亡国的废墟上受命守城，辅佐三君，把一个几乎灭掉的国家重新扶起来。到了宁俞——宁武子——甯氏的名望抵达顶点。孔子在卫国住得很久，对这个家族看得很清楚。有人问他宁武子这个人怎么样，他说："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这话被后世误读了许多年。其实"愚不可及"原本是极高的赞誉。卫成公被晋国囚禁，晋侯派医者下毒。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时候，宁俞一步不离地跟着，饮食必先亲尝，又暗中贿赂医师、减其毒量，硬是把国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国家清明时他施展才干，那份聪明别人学得来；国家昏乱时他舍身赴难、装愚守拙，这份"愚"，常人做不到。外露的才智可学，危难前的赤诚难得。
家族的转折，藏在一次地理的变迁里。公元前660年，狄人大举攻卫。卫懿公养鹤成癖，鹤有禄位、出门乘轩，战士领到武器时说：让鹤去打仗吧。荧泽一败，懿公战死，朝歌沦陷，黄河以北尽入狄手——甯氏世代经营的故封宁邑，也在这场灭国之灾中彻底丢失。懿公临死前把象征征伐的箭矢交给了宁速。这个动作，像是把一个国家的命，塞进了一个家族的手里。齐桓公助卫复国，立卫文公，迁都楚丘。宁速辅佐文公励精图治，卫国得以中兴。而甯氏失去了故土，卫文公便把蒲邑改封给他们，作为新的世袭采邑。这事大约发生在公元前658年前后。史书没有留下"某年某月改封蒲"的字句，只能从《左传》的事件链上推出来——那是复国之后、宁速去世之前的一段空隙里，一次不动声色的补偿。蒲邑在今河南长垣，是卫国南边的大门。卫灵公后来说过一句话："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把这么要紧的地方交给甯氏，既是酬功，也是托付。于是甯氏换了根基。从宁邑到蒲邑，从获嘉到长垣，一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重新生长。宁速、宁俞、宁相、宁殖、宁喜，五代卿族皆以蒲邑为家。故封存续约一百四十年，新封延续约一百一十二年。两处采邑，正好把甯氏的起与落，各装了一半。
蒲邑见证了甯氏最煊赫的一刻，也见证了它的终局。卫献公被逐，流亡十二年。宁殖临终悔悟，嘱咐儿子宁喜助献公复位。宁喜于是弑殇公、迎献公，献公立誓："政由甯氏，祭则寡人。"这句话是甯氏权势的顶峰——国政尽出其手，国君只保留祭祀之权。也正因如此，仅仅一年之后，公元前546年，献公授意公孙免余攻杀宁喜。太叔仪斥他"举棋不定"，可真正的问题恐怕不在举棋，而在棋太大了，大到国君睡不着觉。甯氏族灭，蒲邑收归公室，改封给卫献公之孙公叔氏一族。后来公叔戍据蒲叛卫失败出奔，蒲邑回到国君手中，再后来，子路做过蒲大夫，孔子过蒲，"三称其善"。从季亹受封到宁喜被杀，二百五十余年。一个姓氏从黄河以北出发，在中原的战火里换过一次土壤，最后又消失在另一场宫廷的刀兵里。
但血脉没有断。宁戚由卫入齐，在临淄城外喂牛，扣牛角而歌，被齐桓公听见，成了齐国大夫，子孙落籍山东，后世遂有"齐郡堂"。宁越为周威王师。宁成见于《汉书》。两汉时宁姓已散布河南、河北、山东、陕西，并南入安徽、四川；魏晋时盛于济南一带，又避乱南迁两湖、江浙、江西；隋唐时岭南钦州宁氏为一方豪族；明初山西宁姓随洪洞大槐树分迁江浙皖鲁冀，清代又有"湖广填四川"与"闯关东"。今天七十余万人，多聚于广西灵山、浦北，湖南邵东、隆回，山东宁阳、章丘，河南三门峡、封丘。从豫北的一块封地出发，散作南方烟雨里的村落，散作东北平原上的炊烟。
甯与寧，本是先秦的通假字，非姓氏时完全通用。可一旦用作姓氏，它们就是两支：甯读 nìng，出自卫武公之子季亹、得氏于宁邑，两千八百年族谱碑刻一律作"甯"；寧读 níng，多出自满族寧古塔氏、寧尔佳氏改汉姓。旧说"宁氏出自秦宁公"，也被1978年宝鸡太公庙出土的秦公钟铭文推翻——那上面写的是"憲公"，不是"寧公"。《史记》把甯成写成"寧成"，是通假的误用。1956年简化字把"寧"简为"宁"，"甯"被当作异体，户籍上多混写成"宁"。直到2009年《通用规范汉字表》，才重新把"甯"作为姓氏人名专用字保留下来。和"肖"与"萧"是同一类事。一个字被简化了，许多人便不知自己本姓什么。河南获嘉的季亹墓还在，长垣的蒲邑故城还在。清明时节，仍有海内外甯氏回豫北祭祖。他们站在那座三米高的土冢前，念的是"甯"，写的是"甯"，读的是第四声——那是黄河以北、太行以南，公元前770年那次分封留下的，最后一个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