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快愁死了，昨晚上我儿子又抱着我哭了一场。他今年才26岁。
儿子大学毕业四年，在私企上班，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去年他非要买房，首付我们掏了四十万，每个月房贷五千五。昨天他回来说公司降薪，他虽然没被裁，但工资少了百分之二十。晚上他喝了点酒，进门就抱着我哭，说妈我撑不住了。

他哭的时候整个人压在我肩膀上，我一拍他后背，衬衫底下的骨头硌手。这孩子瘦了不少，我天天跟他一块吃饭，愣是没看出来。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妈，我撑不住了。”

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渍，突然说：“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没接话。那会儿我说啥都轻。

他后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从柜子里拿了条旧毛毯给他盖上，那毯子还是他上大学时我买的，边上脱了线，他一直说扔，我没舍得。他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我没动。

关了灯，我自己坐在餐桌边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那信封是当年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壳子，我一直没扔。我在背面写数字：他原来到手七千多，降了百分之二十，现在也就五千六出头。房贷五千五。剩一百块。一百块，吃饭坐车电话费，咋够。

首付那四十万，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去年他说要买房，我说再等等，他不听，说房价不会等人。为这事我们娘俩还闹了几天别扭。最后钱还是掏了，我想着，孩子大了，有个自己的窝也好。

可谁想到才一年。

我想帮他。可我手里那点退休金，也就够自己吃饭。存折上剩的那点，是留着应急的，我不敢动。

我坐在那儿，想起他刚毕业那会儿，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买了件毛衣。深灰色的，说我穿显白。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穿着，袖口都起球了，没舍得扔。

后半夜我才躺下，翻来覆去也没想出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就起了。我听见动静，装作刚醒。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用凉水扑脸，扑了好几下。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换了副样子，跟我说：“妈，我上班去了。”

我说：“吃了再走。”

“不吃了，来不及。”

“站住。”

他停下来。

我进厨房，把昨晚剩的米饭热了，打了个鸡蛋进去，又滴了两滴香油。端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

他接过去扒了两口，说：“妈，真好吃。”

我说：“晚上回来吃，妈给你炖排骨。”

他嗯了一声，走了。门关上那一下，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

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折了好几道，压在枕头正中间。我本来不想看，但纸边上露出一个字，是“妈”。

我打开了。

是他的字。一张自己画的表格，每个月固定支出：房贷5500，水电物业200，交通300，饭钱1200。最后一行写着“剩：-180”。旁边用红笔圈了个问号，圈了好几遍，纸都快划破了。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很多：“不能跟妈说。”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

他昨晚是喝了酒才没忍住。不喝酒，他一个字都不会跟我提。

我想到去年他非要买房的时候，我说他冲动，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当时没反驳，就说了一句：“妈，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那会儿我觉得这话虚。现在想起来，他不是虚，他是真这么想的。有了自己的地方，就不用再漂着了。可他没想到，这个地方差点把他压垮。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没跟他说。

中午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这个月房贷妈帮你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想起他小时候，七八岁吧，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跑过去，他咬着牙站起来，跟我说：“不疼。”血顺着腿往下流，他硬是没掉眼泪。

那会儿我觉得这孩子倔，是好事。

现在我不知道了。

晚上他回来，我炖了排骨。他吃了两碗饭，没提房贷的事，也没提那张纸。我也没提。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妈，你别担心我。”

我说：“我没担心。”

他说：“你头发都没染，白了一大片。”

我笑了一下：“早就白了，跟你有啥关系。”

他没再说话，下楼去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停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餐桌前，那碗他没喝完的汤还搁在那儿。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