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在九二年为了躲债,去大东北林场给人看林子,结果在一个封山的冬天,捡回来一个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便宜”。
说起我大舅这个人,命是真的苦。九十年代初那会儿,他跟着一帮人南下倒腾服装,结果被人骗了个底朝天,连老本都赔进去了。债主天天上门,我姥姥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大舅实在没辙,半夜翻墙跑了——也是被逼得没招了——一路搭着拉木材的货车去了东北,投奔一个远房表叔。表叔在林场当个小头头,给他安排了个看林子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冬天封山的时候,守着那几间破木屋,别让偷猎的、偷木材的摸进来。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邪乎,大舅说,十一月初就封了山,雪深得能没过大腿根。林场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就剩他一个,还有一条瘸了条后腿的老黄狗。吃的就是白菜土豆粉条子,一炖一大锅,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往火墙上一贴,烤得焦黄,就着咸菜疙瘩,一天三顿。白天还好,劈劈柴、扫扫雪、逗逗狗,到了晚上,那风刮得跟鬼哭似的,木屋的窗户纸哗啦啦响,大舅就裹着那件从家里带出来的军大衣,坐在火炕上抽烟,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想家,想我姥姥,想那些追债的人是不是还在堵门,也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但人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贱。越是在绝境里,越能咂摸出一点活着的滋味来。大舅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反而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在城里,天天琢磨着怎么挣钱、怎么翻身、怎么让别人看得起,心浮气躁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了这林子里,除了雪就是树,除了风就是冷,反倒踏实了。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跟头栽得值,栽得你清醒。
真正的事儿,出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那天下午,老黄狗突然疯了似的冲着后山叫,大舅以为来了偷猎的,抄起那根防身的家伙什儿就出去了。结果雪地里啥也没有,就看见老黄狗围着一棵老松树打转,树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被雪埋了大半截。大舅走近一看,是个皮箱子,老式的,牛皮面儿,铜锁扣,冻得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头的东西让他当场就愣住了——整整一箱子鹿茸,还有几根野生老山参,用红绸子裹着,品相好得吓人。
大舅说,他当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玩意儿要是拿到药材市场上去,值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那时候一根像样的野山参,顶他看三年林子的工钱。鹿茸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论克卖的。他蹲在雪地里,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拿,还是不拿?拿了,债能还清,还能翻本,甚至能风风光光地回老家;不拿,交给林场,顶多得个表扬,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他在雪地里蹲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老黄狗不耐烦地拿爪子扒拉他。最后他站起来,把箱子重新锁好,扛回了木屋,塞到了炕柜最底层。那天晚上他一宿没合眼,盯着房梁,听着风声,心里跟油煎似的。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箱子,踩着没膝的大雪,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把东西交到了林场保卫科。保卫科的人一看也傻了,赶紧上报。后来查出来,那是前一年秋天一伙人藏在那儿的,那帮人后来出了事,但这批货一直没人来找,没想到让大舅给翻出来了。
林场给他开了个表彰会,奖励了他五百块钱,还有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大舅拿着钱和票,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他把那件军大衣留给了老黄狗,拍了拍它的脑袋说:“老伙计,我得回去了。这地方,我记一辈子。”
回老家后,大舅用那五百块钱租了个小门面,卖起了早点。起早贪黑的,累是累,但心里踏实。那些债主听说他在林场的事儿,有几个反倒不好意思催了,说这人实诚,钱慢慢还。就这么着,三四年光景,大舅不但还清了债,还把小门面盘成了个小饭馆。后来我问他,那箱鹿茸要是自己留着,说不定早发财了,后悔不?
他吸溜一口面条,乐了:“后悔啥?那玩意儿要是昧下了,我这辈子都得提心吊胆的,睡觉都不踏实。再说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便宜能捡,有些便宜捡了,丢的是自个儿的心。我在那林子里一冬天,啥也没捞着,就捞着个明白——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那口气。那口气顺了,比啥都值钱。”
我大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他那小饭馆后厨里颠勺,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颠着勺,嘴里还哼着跑调的二人转,老黄狗——后来他专门回林场接回来的——趴在后门口,晒着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大舅捡回来的那个“大便宜”,压根儿就不是那箱山货,而是他在那个封山的冬天里,把自己给找回来了。人这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关键是,窄路上走着走着,你别把心也走窄了。心宽了,路自然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