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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稚晖谈房事。此人是国民党元老级人物,但生性淡泊,性若顽童,无奈资历太深,倍受尊重。1926年北伐时,国父孙文已去世,由常凯申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正是此人代表国民党将孙文遗像和国民党党旗授予。1943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病逝,都叫此人任新主席,但他不干,原因有三,其中一个原因说自己脸长得很丑,不像一个

吴稚晖谈房事。此人是国民党元老级人物,但生性淡泊,性若顽童,无奈资历太深,倍受尊重。1926年北伐时,国父孙文已去世,由常凯申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正是此人代表国民党将孙文遗像和国民党党旗授予。1943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病逝,都叫此人任新主席,但他不干,原因有三,其中一个原因说自己脸长得很丑,不像一个大人物。

台北的午后有些闷热。吴稚晖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对面是早年留法时的学生陈孟熙。

陈孟熙喝了口茶。“先生那篇谈房事的短文,近来在友人间传抄。”

吴稚晖眼睛眯了眯。“老话罢了。”

“有人说这是通达,也有人说……”陈孟熙没往下说。

“说我不庄重。”吴稚晖接道,扇子停了一下,“随他们去。”

窗外的蝉叫得聒噪。陈孟熙看着老先生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想起当年在里昂,吴稚晖为勤工俭学生奔走,也是这身打扮。

“我去年回了趟大陆。”陈孟熙转了话题。

吴稚晖没应声,扇子又摇起来。

“无锡的老宅子还在,改成小学校了。天井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墙还高。”

“哦。”吴稚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角的几盆兰花上。他浇水很勤,叶子绿得发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孟熙从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茶几上。“无锡带来的油面筋,知道您爱吃这个。”

吴稚晖看了看,没动手。“她现在怎样?”

陈孟熙知道问的是谁。“师母走后,老宅一直空着。街道上每月派人打扫,还算干净。”

吴稚晖点点头,伸手打开纸包,捏起一个面筋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托人带回去,放她坟前。”

陈孟熙接过来,很轻。打开看,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我去年剪的。”吴稚晖坐回藤椅,“她总嫌我头发乱。”

扇子又摇起来,一下,一下。陈孟熙把布包仔细收好。

“还有件事,”陈孟熙说,“注音符号要修订,教育司那边想请您挂个名。”

“不挂。”吴稚晖答得很快,“定规矩的事,我做过了。现在该让活人用,用着不合适,自然要改。我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

“可您是首创——”

“首创也得死。”吴稚晖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字是我定的,话是大家说的。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改。”

陈孟熙不再劝。他了解先生的脾气。

临走时,吴稚晖送到院门口。陈孟熙回头,看见老先生站在门框里,身子薄薄的,像片纸。

“先生保重。”

“嗯。”吴稚晖摆摆手,“面筋……谢谢了。”

门轻轻掩上。吴稚晖走回院子,在兰花前站了会儿。他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盆里的土,有点干。他起身去拿水壶,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油纸包里拿了个面筋,放进嘴里慢慢嚼。

还是那个味道,甜的,带点油香。他嚼了很久,直到嘴里只剩面糊,才咽下去。

下午有几个报社的年轻人来,想请他谈谈时局。他让保姆回了,说在睡觉。其实他坐在书桌前,用毛笔在旧报纸上写字,一个接一个,写的都是“云庆”。

写满一张,他拿起来看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铺开一张新的。

写到第三张,手腕有些酸。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一页,是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他穿着长衫,旁边坐着个圆脸妇人,抿着嘴笑,眼睛眯成缝。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妇人脸上轻轻抹过。相纸光滑,什么也留不下。

黄昏时,保姆进来问晚饭吃什么。他说煮点粥吧,再把面筋蒸两个。

“剩下的您要留着慢慢吃?”保姆问。

“不,”吴稚晖说,“明天有客来,蒸了待客。”

保姆应声出去了。吴稚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只剩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租界的小房子里,袁云庆也是这样在黄昏时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她就笑:“那就吃面筋,你喜欢的。”

那时候他忙着编国语教材,整天伏案。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雨。

吴稚晖站起来,走到院中。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亮,蓝里透着灰。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兰花在暮色里成了深绿的一团。他蹲下,摸了摸叶子。

明天,也许该分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