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抢了我家宅基地,我没声张,在他家新房下埋了块磁铁。那磁铁是我从废品站淘的,巴掌大,吸力强,埋的时候选了堂屋正中央的地基下,趁着他家打地基收尾,工人散场的空隙,用铁铲挖了个深坑塞进去。
那块地原本是我家的。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宅基地的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大伯站在我家门槛上,手插着腰说:“你们娘俩迟早要嫁人,地不能落到外姓手里。”我妈没跟他争,她那人一辈子不会吵架,只会关起门来抹眼泪。抹完眼泪,围裙角湿了一小块,她拿手搓了搓,又去灶上烧火。
我没声张。那年我十九,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指甲缝里天天嵌着黑机油,洗都洗不净。大伯家动工那天,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咧嘴笑:“咋,还记恨大伯呢?”
我说:“不记恨,来看看。”
那磁铁是我从废品站淘的,花了三块钱。老板问:“买这个干啥?”我说:“小孩玩。”其实我拿回去在手里掂了掂,沉,吸力大,能吸住一把扳手。我把它揣在怀里,走路的时候硌着胸口,像揣了块石头。
回汽修厂那天,师傅正修一台旧电视,头也没抬说:“磁铁别搁电视边上,屏幕要花。”我嗯了一声,手里拧着螺丝。当时没往别处想。
打地基那几天我天天去。我妈以为我是去看热闹,没多问。收尾那天,工人散得早,太阳还没落山,我从后墙绕进去。堂屋正中央的地基刚浇完混凝土,边角还没干透。我用铁铲挖了个深坑,把磁铁塞进去,填上土,踩实。前后不到十分钟。手上沾了泥,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远处谁家电视开着,唱戏,声音飘过来。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埋了也就埋了。
大伯家的房子盖得很快,秋天就上了梁。搬进去那天摆了酒,我没去。我妈去了,回来跟我说:“你大伯母拉着我的手哭,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没接话。我妈坐在板凳上,把带回来的两块喜糖搁在灶台上,糖纸亮晃晃的。
后来我去了南方,在厂里干了几年,又回来开了个小修车铺。铺子不大,门口摆着旧轮胎,下雨天一股胶皮味。大伯家的房子一直好好的。前年村里修路,他家外墙裂了一道缝,大伯说是路基的事,找村里赔了钱。我路过看了一眼,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底下。村里人站路边议论,说这房子盖得急,地基没打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块磁铁。它还在不在?是不是早就锈成了一块铁疙瘩?我不知道。
不过有件事挺怪。大伯家堂屋的电视,从搬进去就爱出雪花。换过两台,新的也那样。大伯请人来测过信号,人家说线路没问题。后来他也不管了,天一黑就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这事村里人都当笑话讲,说大伯家堂屋邪乎。我听了没吭声。
我妈现在住我修车铺后头,偶尔还念叨那块地。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大伯这么欺负。”我给她递杯水,说:“都过去了。”她接过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去年清明我回去上坟,路过大伯家门口。他坐在院子里择菜,手指头粗,菜叶揪得慢。看见我,他喊了一声:“进来坐坐?”
我进去了。堂屋里摆着沙发和电视柜,地面铺着瓷砖。电视开着,屏幕上有细细的雪花点,声音断断续续。我坐在沙发上,脚底下就是那块磁铁的位置。大伯母端了茶出来,问我:“在城里咋样?”
我说:“还行。”
大伯把择好的菜搁在盆里,说:“你爸那块地的事,当年是大伯做得急了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说:“都过去了。”
出来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系鞋带。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地面,瓷砖干干净净的,啥也看不出来。电视的雪花声还在响,细细的,像沙子漏下来。
那块磁铁到底有没有用?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后来我老想起埋磁铁那天,工人散场后,夕阳照在那块地上,铁铲挖下去的时候,土是松的。
换作是你,那块磁铁,你埋还是不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