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公婆去世后,小姑子每逢五一、十一、端午、中秋和春节,都要把至少12口人叫到她那百十平的老房子里吃饭。
她坚决不出去订包间,而是提前三天一个人包揽从泡发干货到切肉颠勺的所有活计。
餐柜遗像前摆放的蜜三刀和桂花糕还没撤下,厨房里那口炸着萝卜丸子的油锅还需要她一个人守着。
去年春节我提前半小时过去送自己卤的牛肉,算是彻底看破了这局棋。推开门根本没听见人声,就她一个人攥着个漏勺站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油嘟囔。她说爸以前过年就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锅边等第一锅。
这年头,稍微懂点事的人,谁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你看看她家那个条件,根本就不适合待客。
没电梯爬上去,进门就是油烟、奶味和男人们抽烟的烟味混在一起的冲头味道。客厅里硬拼两张折叠桌,凳子不够,连阳台的塑料板凳都得拉过来凑数。连套一样花色的茶杯都拿不出,瓷的、不锈钢的、带盖的保温杯在桌上摆一排。
坐在里面半小时我都觉得头疼。大人坐一桌小孩凑一桌,刚会走的孩子满地跑,时不时就能把果盘撞翻。耳朵里全嗡嗡的,坐这头想跟那头说句话全靠喊,或者让中间的人传声。
就这么个乱糟糟的场子,全靠小姑子硬生生扛下所有细碎的麻烦。
别人只管去吃,她是从天不亮就系着老高的围裙扎进厨房,头发被汗溻成一绺一绺的。她脑子里装着一张无比精确的图表:大孙子要吃糖醋排骨,二婶不能沾香菜,我妈血糖高得避开甜口。别人想搭把手她还往外推,非要自己一个人连轴转。
菜凉了热,热了添,等所有人吃上,她永远坐在桌子最边上。扒拉两口饭,谁喊一句添碗汤,立马又得起身。
以前总觉得她是瞎折腾,花钱费力还落不着清闲,图个什么。现在我算明白了,家里两个老的一走,能把大家拢在一起的那个底座就没了。
现在生活节奏这么快,各人顾各人的班和娃,平时连个微信都少发。亲戚关系如果不靠这种乱糟糟、闹哄哄的饭局硬拴着,过节各过各的,走着走着也就断了。她守着那口锅,其实就是守着这十几口人别散伙。她办的哪是聚餐,她是在硬扛着一大家子人的交情。
下个大节马上又要到了,那十几口人的菜单还得重新列,我妈和小婶儿父母如果再去,那两张折叠桌上的座位还得由她重新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