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割掉还会再长出来。尼泊尔有一个村庄,每个人撩起上衣,腰部都有一个伤疤,一个神秘商贩,曾这样劝告村民。
阿毛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茅草。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他侧过身,腰后的疼痛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妻子端着一碗稀粥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碗里映出她模糊的脸。
“喝点。”她说。
阿毛没动。他听见屋外有人走过,脚步轻快,还哼着歌。是村里的年轻人巴桑,上个月刚卖了肾,用换来的钱买了辆二手摩托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巴桑去镇上了。”妻子说,声音很平。
“嗯。”
“他媳妇昨天买了新纱丽。”妻子又说,眼睛没看阿毛,“红色的。”
阿毛闭上眼。他想起自己从印度回来那天,手里攥着那叠钞票,薄薄的,硬硬的。他用那笔钱修了漏雨的屋顶,给妻子买了只银镯子。镯子现在藏在柜子深处,再没见她戴过。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是同村的拉姆,他撩起衣角扇风,腰上那道疤像条蜈蚣,新鲜的红肉还没完全褪色。
“阿毛哥,”拉姆站在门外,没进来,“明天有车去印度。还是那个人带队。”
妻子手里的木勺掉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这次价钱好。”拉姆继续说,“一千二。那人说,最近……需求大。”
阿毛睁开眼睛,看到妻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紧绷着。
“我不去。”阿毛说。
拉姆愣了一下,笑了:“你傻啊?上次你不是也……”
“我不去。”阿毛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拉姆的笑收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放下衣角,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沓着远去。
屋里静下来。孩子不哭了。
妻子弯腰捡起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粥凉了。”她说。
阿毛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肌肉都扯着疼。他端起碗,稀粥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寡淡的,有点馊味。
“巴桑的摩托车,”他忽然说,“声音不对。轴承坏了。”
妻子看着他。
“修一次要不少钱。”阿毛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凳子,“他那点钱,撑不过半年。”
妻子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很凉。
“睡吧。”她说。
阿毛重新躺下。窗外的天色暗了,远处传来狗叫。他听见妻子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腰后的疼痛还在继续,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他想起那个印度诊所,空气里的消毒水混着铁锈味,医生戴着沾了污渍的口罩,眼睛很亮,数钞票的时候手指飞快。
“还会长出来的。”那人当时说,拍拍他的肩,“就像指甲。”
阿毛把手伸到腰间,隔着粗糙的布料,摸到那道凸起的疤。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指甲会长,疤不会。他知道。
妻子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下来。
黑暗中,阿毛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很多年前,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这些事。父亲说,人身上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没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