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27日黎明,四川资州天后宫,一群湖北新军士兵围住了一个五十岁的满洲人。此人就是端方,曾经的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当时的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时人称为“有学有术”的满洲翘楚。士兵们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不肯跪,军士便持刀乱砍,连砍六刀,头颅才断。旁边他的六弟端锦扑上来用身体挡在兄长前面,“极口詈军士无良”,随即同被杀死。
两颗人头被割下来,士兵们找了一个装洋油的铁皮盒子,把头颅塞进去,里面灌满煤油。这个铁盒,后来被押解上船,顺江而下,一路送到了武昌。
武汉三镇万人空巷,围观这两颗头颅,“闻其首级解到,纷纷鼓掌,路过街衢时,商民围观,几同异宝”。有文士站在人群中,望着端方的头,竟念出了《后赤壁赋》里的一句: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端方死的时候,距离清朝灭亡还有不到三个月。
1911年保路风潮起,朝廷授端方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命他率湖北新军两个标入川。端方的走法耐人寻味:从汉阳出发,磨磨蹭蹭走了两个月,11月13日到资州,又一停十四天,奉行一个"拖"字,想拖到朝廷退步,结果迎面撞上了革命。
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这支部队从此悬在半空——饷道断绝,老家易帜,军心一天比一天浮动。端方极力笼络,士兵病了派弟弟端锦去慰问,死了亲笔写悼信,劳军吃食当众先尝,走不动的雇轿子抬,但军中革命党人与武昌约好的电报暗语——"母病故"即得手——迟迟不至,密谋者认定是端方截留了电报,决心杀他"以明心迹"。
动手前一夜,端方的幕僚镖客已经跑光。11月27日,军士借索饷为名直入行辕,把兄弟俩挟到天后宫门前。《补录端方被杀之详情》记载:三十二标军士卢保清挥刀直劈端方脖颈,"断其半遂仆,更截之";端锦扑上去救兄,任永森拔出指挥刀从背后一击,"应手头落"。《清史稿》写端锦"以身蔽其兄,极口詈军士无良"。
另一派的记述里,端方临死哀告求饶,反复喊"福田救我"——福田是三十一标标统曾广大的字,而曾广大本人正与革命党暗通款曲。还有记载说端方为求生当场散发印着"陶方"的名片,自称本是汉人、姓陶,祖先被迫入旗,被士兵一句顶了回去。
最具反讽的是,端方人头落地第二天,他借来的四万两军饷就送到了军中。
端方被杀后,清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忠敏”,端锦谥“忠惠”。但清廷自己都快没了,这个“忠敏”的谥号,与其说是褒奖,不如说是清王朝在辛亥年的风声鹤唳中给自己壮胆。
端方家丁逃回北京后向端家汇报的说法是,端方接到朝廷令其“率鄂兵由陕赴晋勤王”的急电,向士兵演说预备北上,“兵士反对勤王,因此大哗”,于是哗变杀官。这个版本被端家转呈朝廷,朝廷据此追赠。但端方在资州停了十四天,哪来的急电勤王?家丁的说法,更像是在为端方塑造一个“至死忠君”的形象,好让朝廷给个体面的哀荣。
端方和弟弟那两颗被浸在装满煤油的铁皮盒子里,先送重庆,再押船千里送往武昌。王国维一年后写《蜀道难》悼他:"留取使君生面在,顺流直下长风沙"——泡在油里的头颅漂流千里仍面目如生;"铜鼓聊当蒿里歌,铁笼便是东园器"——军鼓权当挽歌,铁盒权作棺材。
1912年,长子端继先寻回父亲头颅,运回北京与尸身合葬。能了结这件惨事,靠的是袁世凯——端方南下时绕道彰德拜会下野的袁世凯,两人定了儿女亲事:端方之女陶雍许配袁世凯第五子袁克权。这个关系在端方生前未必算得上多深的交情,但袁世凯当了大总统之后,把亲家的头从煤油盒子里捞出来,算是给了端家一个交代。
端方死后,这个晚清一等一的收藏世家,很快走向没落。
长子端继先1914年想把一千三百余件碑帖字画卖给北洋政府,开价二百万,谈了两年多,最终谈崩。这一崩,端家藏品开始开闸放水:《洛神赋图》、郭熙《溪山秋霁图》、李公麟《蜀川图》先后去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1924年,端方最引以为傲的柉禁十三器以约二十万两白银卖给美国传教士福开森,转手进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至今摆在那里。
最惨的是毛公鼎。这鼎本来就是端方用手段弄来的:1910年,陈介祺后人陈孝笙抵不住两万两白银加一个"湖北银元局任职"的许诺卖了鼎,事后才发现凭证上的印鉴是枚废章,委任状永远没影,陈孝笙悔恨一病不起。
端方到手不到一年,人头落地。此后端家把鼎典押给天津华俄道胜银行,赎不回来,美国商人出价五万美元求购,舆论哗然,最后叶恭绰牵头以八万元买下。抗战中叶公超拼死护鼎,被日军关押四十九天没吐一个字;1948年鼎运台湾,如今是台北故宫的镇馆之宝。
再往后,端氏一门沉入普通人行列。
端家的姓氏从"托忒克"化成了“端”和“陶”,陶雍嫁到了袁家,后来如何,史料里几乎找不到踪迹,家族成员散落到北京、天津,再往后,有的出了国。
2016年,有一条新闻跟端氏后人相关:暨南大学寻访校史,在美国纽约找到了端方的外曾孙女叶黄美兰。叶黄美兰接受采访时说:“我的曾祖父名叫端方,他创办了暨南学堂。”
这是当年端方做过的诸多实事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