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即位之初,手下有两批人,一批说该照中原王朝那套来治理天下,另一批说蒙古人靠弓马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改成别人的规矩。这场争论贯穿了整个元朝,从来没有哪一边彻底赢过。赢得了朝堂,不一定赢得了草原;推行了汉法,不一定用得动蒙古勋贵。九十七年的大元,就在这两套逻辑的反复拉扯里走完了。
这场争论,在元朝建立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蒙古人统一漠北,征西夏、灭金、平南宋,每一场大战之后,都要面对一个新问题,打下来的城市和农耕土地,用什么方式来管?早在成吉思汗时代,身边就已经有汉人谋士进入核心圈子,耶律楚材是其中最知名的一个。据《元史》记载,耶律楚材力劝太宗窝阔台保留中原的农耕赋税制度,反对将农田变为牧场。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让中原的人口和生产力得以维持基本规模。
但这只是一个开头,后来的问题要复杂得多。
忽必烈建立元朝之后,汉法之争进入了更正式的政治场域。支持行汉法的一方,以汉族和部分契丹、女真官僚为主,主张建立科举、完善礼制、依照中原旧制设置官府,让国家机器按照儒家行政逻辑运转。反对的一方,则认为蒙古人有一套自己的治理传统,强行引入中原那套,会动摇蒙古贵族的既得地位,也会让皇帝对诸王、功勋的控制变得更加复杂。
忽必烈本人的态度,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他重用汉儒,建立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中央行政体制相当程度上参照了中原旧制;与此同时,也保留了大量蒙古旧俗,达鲁花赤制度延续,诸王分封照旧,蒙古贵族的特权没有被触动。这是一套有意为之的双轨并行,既用汉法管理中原农耕地区,又用草原旧制维系蒙古贵族的向心力。
两套逻辑并行,代价是处处扭曲。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科举制度的命运。忽必烈时代,科举基本处于停办状态,直到仁宗延祐二年才正式恢复,距元朝建立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而恢复之后的科举,又设置了按族群分卷的制度,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各有名额配置,同卷不同标准,录取比例的差异相当大。这套科举既是汉法的形,又包着草原旧制的骨。
汉族儒臣推行礼法的努力,有时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触礁。
元代朝廷礼仪的制定,几经反复。中原礼制讲的是一套祭祀、朝仪、封号的完整体系,蒙古贵族对其中许多细节既不熟悉,也无耐心遵守。《元史·礼乐志》里记载了大量礼制讨论的往来,但实际执行层面的落差,史书也没有讳言。有时候礼制刚定好,下一任皇帝继位又要从头商量。元代帝位更迭频繁,尤其中后期,皇帝换得快,围绕汉法的推行力度,每一届都要重新摸底。
推行汉法走得最远的,是仁宗和文宗两朝。仁宗恢复科举,倡导儒学,对汉族知识分子的态度相对宽和;文宗在位时,奎章阁学士院成立,整理典籍、推广儒学,在文化层面留下了一批成果。但这两段时期也都不长,前后不过十余年,蒙古贵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不断打断政策的连贯性。
汉法之争到元代后期,走向了一个奇特的收局。
元顺帝脱欢帖木儿在位时间最长,其间汉法的某些形式得到推行,科举、礼制继续维持,但实际的政治运作已经被各派权臣和宗王的争斗所主导,行政效能大幅下降。地方上,起义此起彼伏,赋税征收失序,军队战斗力严重退化。两套逻辑都没能真正解决元朝的统治问题,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各自失败着。
公元1368年,元顺帝北撤,元朝退出中原。从大都到上都,那批一直坚持草原旧制的贵族,终于回到了草原,汉法一派推了将近一百年的事业,随着政权的覆灭画上了句号。
《元史》在修撰时,沿用了大量汉法推行者的视角,把仁宗、文宗的文治列为正面典范,把保守草原旧制的阻力描述为守旧。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被正面回答,如果元朝彻底采用了汉法,会不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这个假设,连元朝自己也没来得及验证。
参考来源:宋濂等撰:《元史·世祖本纪》《元史·仁宗本纪》《元史·礼乐志》,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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