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头一天去女儿家,满桌子菜刚摆齐,我连筷子都没拿稳,女婿推门进来扫了我一眼,张嘴第一句就是:啥时候来的?啥时候走?
我当时愣在那儿,手里那双筷子“啪”一下掉在桌上,滚到桌沿,又掉到地上。女儿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说:“妈,你坐着,我来。”她捡起筷子,又去厨房换了双干净的,摆在我面前,还顺手把碗往我这边挪了挪。女婿没再看我,换了鞋就往里走。他换鞋的时候,鞋底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蹭得特别使劲。路过餐桌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也没坐下,进了卧室,门关上了。那个关门声不算重,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那顿饭,女儿一直给我夹菜,说:“妈,你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我嘴里应着,吃了啥压根没尝出来。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可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桌子底下,我的手一直在搓裤腿,搓得那块布都发烫。我想走,可天都黑了,火车票也没买。女儿给我盛了碗汤,我端着,汤面上映出头顶的灯,黄黄的一团,晃得我眼睛发酸。
女儿看我这样,放下筷子,说:“妈,你别多想,他这两天单位事多。”我点点头,说:“没事,妈知道。”可我心里想的全是那句“啥时候走”。我头一天来,凳子还没坐热,他就问啥时候走。
晚上我睡在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味儿,香得有点冲。枕头太高,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有车经过的声音,一会儿一辆,一会儿一辆。我听着听着,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女儿压着嗓子说:“你啥意思?我妈头一天来。”女婿的声音更低,听不太清。女儿又说:“你爸生病我知道你心里烦,可我妈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那一刻我想起来,我婆婆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来我家,我下班回来,进门第一句也是:“妈,你啥时候来的?”婆婆说:“上午。”我又问:“那啥时候走?”婆婆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后来她再也没来过我家。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不爱住。直到那天晚上,我躺在女儿家的次卧里,才突然想起婆婆那天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攥得紧紧的,指头都攥白了。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那天连杯热水都没给她倒。她走的时候,我在睡觉。她关门的声音很轻,我其实听见了,但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女婿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袋豆浆,两根油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昨天对不起。我爸住院了,我心里乱。”字写得歪歪扭扭。女儿站在旁边,眼皮肿着,说:“他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早上回来换衣服,又走了。”我拿起那袋豆浆,袋子上还挂着水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袋豆浆还是温的,我捧着,手心热了,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更紧了。
白天女儿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我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扔了,又把她阳台上那几盆花浇了水。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婆婆。她那次来我家,第二天早上走了,我连早饭都没给她做。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点菜,想着晚上给他们做顿饭。挑菜的时候,我站在货架前发了半天呆。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大姐,这豆角咋挑?”我说:“挑嫩的,一掐就断的。”她谢了我,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婆婆那年来我家,也去菜市场买过菜。她买了一把豆角,放在厨房,我下班回来看到,还说了一句:“买这个干啥,我不爱吃。”婆婆没说话,那把豆角最后烂在了冰箱里。
晚上女儿回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我说:“妈做的,你尝尝。”女儿吃了两口,说:“妈,还是你做的味道。”我笑了笑。女婿没回来,女儿说他还在医院。
我走的那天,女婿请了半天假,送我到车站。他帮我拎着包,走在前面,一句话也没说。检票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妈,下次来,多住几天。”我点点头,没敢张嘴,怕一说话嗓子就哑了。
上了车,我找到座位坐下,从窗户往外看。女婿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车开了,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别过脸去,从包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后来我老想起婆婆那个布包。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连早饭都没给她做。那个布包,她再也没带回来过。
你说,人是不是非得等到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才知道当年那一句话有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