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表弟原来在工地是项目经理，看着工人汗流浃背，就买了10桶那种桶装矿泉水给工人喝，喝完之后让他们把桶交给保安室就行，结果他们把空桶从围墙缺口拿出去卖到废品收购站，20块押金的一个桶被他们两块钱一个卖掉了。之后三年内再也没有买过水了。

送水那天是下午，太阳把脚手架晒得发白。表弟让送水工把桶卸在工棚门口，自己拿记号笔在每个桶上写了个“还”字。工人围过来，有人拿碗接，有人对着桶口灌。

表弟说：“慢点喝，别呛着。”

一个工人抹了把嘴：“经理，这水甜。”

表弟笑：“甜就多喝点。喝完把桶放保安室，别乱扔。”

工人应：“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们喝了好几轮。有个年轻工人把桶倾斜着接水，水顺着桶沿淌到地上，他也不擦。表弟看见了，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桶就没了。表弟先去了保安室。

保安正拿扫帚扫门口。表弟问：“那十个空桶呢？”

保安愣了下：“昨儿还在墙角，今早没见着。”

表弟问：“一个都没剩？”

保安说：“一个都没剩。我还以为你让人拉走了。”

表弟没接话，绕到围墙后头。缺口不大，碎砖被人蹬塌了一角，地上有几道白印，像桶底拖过去的。他顺着白印走到巷口，废品站铁皮棚下堆着纸壳、旧钢筋，老板正拿脚踩一个蓝桶。

表弟站那儿看了几秒。

老板抬头：“你的？”

表弟问：“多少钱收的？”

老板说：“两块一个，十个二十。”

表弟问：“桶呢？”

老板说：“踩扁装车了。你要早来半天，还能拎回去。”

表弟没要。他回工地，去水厂按押金赔了钱。一个二十，十个就是两百。那会儿两百块不算小钱。水厂的人说桶上有编号，少一个扣一个。表弟没争，掏了钱。收据他揉成团扔了，又捡回来夹进本子。水厂的人问他咋丢的，他说没看好。人家也没多问。

他没跟工人提。中午蹲在食堂门口吃饭，几个工人端着碗过来。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递烟：“经理，水的事……”

表弟说：“没事。”

工人说：“咱以为那桶没人要。谁知道还要押金。”

表弟说：“嗯。”

工人问：“明天还买不？”

表弟说：“不买了。”

工人笑：“经理抠了。”

表弟没解释。下午他让材料员把开水炉修了修，又在旁边放了个铁皮桶，接满自来水，底下插着热得快。工人拿矿泉水瓶接开水，瓶子烫得变形，有人骂骂咧咧。表弟听见了，没回头。

之后那个夏天，工地没再进过桶装水。甲方开会剩的瓶装水，表弟让人搬进办公室，谁渴谁拿一瓶。工人不好意思进去，就在开水炉前排着。旁边一个工人嘀咕：“项目经理看着挺大方，咋这么抠？”

这话传到表弟耳朵里，他只说：“喝开水死不了人。”

有工人从家里带了绿豆，在开水炉边煮汤。表弟路过，工人招呼他喝一碗。他喝了，说：“这比桶装水强。”工人笑：“那以后都煮绿豆汤？”表弟说：“你们自己煮行，别指望我买水。”

那个工地干完，他去了别的工地。三年里，他换过几个工地，再没买过一桶水。有新工人热得受不了，问：“经理，买两桶水呗，大伙凑钱也行。”表弟说：“不用凑钱，那边有开水。”

工人说：“开水不解渴。”

表弟说：“喝习惯就好了。”

没人说得清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那么犟。材料员有回算账，说：“一桶水才几个钱，你至于吗？”表弟说：“不是钱的事。”材料员问：“那是啥事？”表弟低头翻图纸，没答。

家里人后来提起这事。早些年他在另一个工地，自己掏钱给工人买过西瓜，买过藿香正气水。谁家孩子来城里看病，他还塞过路费。可那十个桶之后，他像把某根弦剪断了。不是不帮人，是帮之前先站一会儿，想一下。

三年后，他接了个小活，天热得早。开工没几天，他去水厂买了十桶水。工人卸下车，他站在旁边说：“喝完了，空桶别动，我来收。”

一个年轻工人笑：“经理，信不过我们？”

表弟说：“信得过。桶我得自己还。”

那天傍晚，他一个个把空桶拎进保安室，码在墙角，数了两遍。保安说：“十个，一个不少。”

表弟说：“嗯。”

他锁上门，钥匙揣兜里。第二天，水厂来拉桶，押金退了。他拿那钱又买了十桶。整个夏天，水没断过。

只是他再没让工人碰过空桶。

新工地的工人不知道以前的事，只觉得这经理怪，买水还自己收桶。表弟也不解释，谁问就说习惯了。

有人觉得他小气，有人觉得他怪。表弟不解释。后来有人想起来，头一回买水那天，他把押金条夹在办公室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水厂电话。纸条边角磨得发毛。那天晚上他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

换作是你，这水还买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