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深夜,一栋高级公寓里亮着灯。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写了六页纸。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面坐着一个比她大22岁的男人,也签了。
男人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笑了。“这下满意了?”
泽尻英龙华没看他,低头把协议一份份理好。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说得很清楚。”男人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她,“一个月五次,一次五十万。我记性好。”
她终于抬眼。男人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像在看小孩胡闹,又像别的什么。她心里那点刚落实的安稳,忽然晃了晃。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觉得你紧张。”男人弹了下烟灰,“结个婚,不用像上战场。”
泽尻没接话。她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扣好。金属搭扣“咔”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脆。
婚礼办得很大。媒体拍到的照片上,她笑得很标准。没人问协议的事,那时候还没人知道。
婚后第三个月,问题来了。
是个周末早晨。男人从背后抱她,手刚碰到她睡衣扣子,泽尻身体僵了一下。
“这月第四次了。”她说,声音不高。
男人动作停了。几秒钟后,他松开手,翻身坐起来。
“你数着?”
“协议里写了。”
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有点冲。泽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阳光透过窗帘缝切进来,把灯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书房桌上多了个信封。里面是五十万日元,崭新的钞票。
她拿着信封站了很久。最后拉开抽屉,把它扔进去,和另外两个一样的信封放在一起。
日子像上了发条。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常有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有次她在他衬衫领口发现一点口红印,很淡,但能看出来。
她没吵。只是第二天,一份打印好的账单出现在他书桌上,列着时间、推测事由,末尾写着:疑似违反第三条款,罚金一千万日元。
男人当晚没回家。
再回来是三天后。他把一张支票拍在桌上。
“你赢了。”他说,“开心了?”
泽尻看着支票,没拿。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种“赢”的感觉。胸口那里空了一块,风能穿过去。
“我不是为了赢。”
“那为了什么?”男人盯着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烦躁,“为了把我捆住?泽尻,人不是这么捆的。”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父亲走的那天雨很大,想说二哥的葬礼上她哭不出来,想说她总在半夜惊醒,觉得身边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但最后,她只是把支票折好,放进那个抽屉。
抽屉快满了。
一年后的冬天,她提出离婚。男人把协议摔在地上,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你玩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拉锯战打了四年。法庭上,对方律师把那份协议称为“对婚姻的亵渎”。法官最终认定条款过度限制人身自由,无效。
宣判那天,泽尻站在法院门口。记者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协议,关于钱,关于这场像闹剧的婚姻。
她一个都没回答。
抬头看天,东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她想起签协议那晚,也是这样的天色。当时她觉得,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安全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合同管不住。
比如孤独。比如怕。
风有点冷,她拉紧大衣,低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司机问去哪,她说了公寓地址。
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份六页纸的协议,锁在抽屉最底层。签名的墨迹大概已经干了四年。
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