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艰难时,越是修心处。
我朋友老冯,做餐饮的,前几年开了三家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流水上百万。
后来疫情来了,一家接一家关。到去年年底,三家全关了,还欠了供应商和房东将近两百万。
他整个人就垮了。
那段时间他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谁去找他都不开门。他老婆说他每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盯着天花板发呆。偶尔起来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得溢出来也不倒。
我们都怕他出事。
后来他姐硬拉着他去了一趟五台山,说就当散心。他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他姐,就跟着去了。
五台山上有座小庙,庙里有个老禅师,八十多岁了。老冯本来不信这些,但他姐非拉着他去拜一拜。
老禅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笑了笑。
老冯他姐说了老冯的情况,说生意失败了,欠了很多钱,人快撑不住了,请师父开示。
老禅师听完,看了看老冯,说了一句话:
“越是艰难时,越是修心处。”
老冯当时没听懂。他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句空话。他欠了两百万,你跟我说“修心”?
老禅师也没多解释,只是让他坐下来喝杯茶。
老冯坐下了。老禅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就不说话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老冯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想走。但老禅师不说话,他姐也不说话,他不好意思起身。
就这么坐了大概半个钟头。
老冯后来说,那半个钟头是他这几年最难熬的半个钟头。因为他没事干。不能看手机,不能打电话,不能抽烟,不能想生意的事。就只是坐着,听风声,看树影。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想怎么还钱,一会儿想怎么跟债主交代,一会儿想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老禅师好像看穿了他,说:“你脑子里那些东西,跟你没关系。”
老冯愣住了。
老禅师又说:“你那些念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拦不住它们,但你可以不跟着它们走。你就坐在这儿,看它们来,看它们走。你坐得住,它们就坐不住。”
老冯那天下午在庙里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老禅师跟他说了一句话:“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起来坐半个钟头。什么都不干,就坐着。你坐得住,天就塌不下来。”
老冯回来之后,真的开始坐了。
一开始坐不住。五分钟就想起来,十分钟就看手机。脑子里全是催债的电话、法院的传票、老婆的眼泪。
但他咬着牙坐。坐不住就深呼吸,把自己拉回来。拉回来又跑掉,跑掉了再拉回来。
慢慢地,他能坐十五分钟了。再后来,能坐二十分钟了。一个月后,能坐满半个钟头了。
他后来跟我说,那个“坐”的过程,其实什么都没解决。债还在,官司还在,压力还在。但他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那些念头一来,他就跟着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把自己逼到墙角,觉得无路可走。
现在那些念头来了,他就看着它们。像看天上飘过去的云,知道它们在那儿,但不用跳上去跟着走。
念头还在,但那个被念头牵着鼻子走的“他”,不在了。
他后来开始重新找工作。从一个小店的店长做起,一个月几千块。以前那些债主看他态度诚恳,大部分同意分期还。
他跟他老婆说:“可能要还好多年。”
他老婆说:“只要你人还在,咱们慢慢还。”
他后来专程又去了一趟五台山,想谢谢老禅师。
庙还在,但老禅师已经走了。
庙里的小和尚说,老禅师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来找他的人:“回去告诉他们,艰难的时候,别急着做事。先坐下来,把心稳住。心稳了,事就稳了。”
老冯站在庙门口,看着山下的云,站了很久。
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欠的钱可能还要还好几年。但他现在不怕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怎么还,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艰难本身就是修行。你不需要跑到庙里去修,你欠债、你失眠、你焦虑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你的道场。
你现在扛不住的事,扛过去之后回头再看,就会发现那只是你心里的一阵风。风过了,你还在这儿。
老冯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坐半个钟头。然后吃早饭,然后去上班。
他说,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人不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那个下午在庙里喝茶时一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