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因为给董卓哭坟，被王允下令处死，蔡邕哀求留条性命，哪怕黥面砍脚都可以，以后专心修史。王允不同意，理由是怕出第二个司马迁。

蔡邕向王允开口求饶，说不用全须全尾地活着，黥首刖足都认了，烙个印在脸上也好，把脚砍掉也好，只要留条命，把汉史修完再死。

这番话放在那个年代，是把姿态降到了极低的地方。

王允没有动摇，答复简短：不行。给出的理由只有一条，怕出第二个司马迁。

这件事发生在汉献帝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被刺杀的当天。

蔡邕这个人，在东汉末年的文人堆里是另一档的存在。

书法是那个时代一等一的，音律极精，经史博通，做官多年，实际上一直在干史官和学官的活。

汉灵帝熹平年间，朝廷发现六经文字历经传抄，版本出入越来越大，于是决定校定正文，刻成石碑，立于洛阳太学门外，供天下士人前来查对。

这件事的主持者就是蔡邕，史称熹平石经，从校文到监刻，花了将近十年。选他来做这件事，是因为找遍朝野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

他手头还有一件一直没完成的大事。

东汉朝廷有一个官方的历史编纂项目，叫东观汉记，记录从光武帝到本朝的史事。

这个项目断断续续进行了很多年，蔡邕参与其中，积累了大量旁人看不到的一手材料，也动手整理了相当一部分。这部历史到他被捕时仍然残缺，没写完。

与董卓扯上关系，不是蔡邕自找的。

初平元年，董卓把持朝政，开始大规模招揽当世有名望的文人进幕，给官给位，蔡邕的名字在征辟名单里。

蔡邕不想去，托病推辞，没成功，后来干脆往吴会方向出逃，想跑远些躲开。被人追回来，董卓放了话，说要是不奉召，就诛他三族。蔡邕没了余地，只能进长安就职。

董卓对蔡邕格外厚待，短短数日之内把他的官职一路往上拔，速度快得朝中都看出来了。

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文人与权臣之间的依附关系，说深厚谈不上，但董卓给的待遇是真实的。这一层，后来成了蔡邕身上的一个致命的结。

初平三年四月，王允秘密联络吕布，在皇宫内将董卓刺杀。

消息传出去，长安城里欢声一片，士兵把董卓的尸首拖到市井，点火焚烧，围观的人极多。

那一天，蔡邕正在王允府上，在座的都是朝中大臣。听到这个消息，蔡邕脸色变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藏住。

王允当场发作。

王允是个做事有棱角的人。他主导诛杀董卓，局面才算一时平稳，但董卓旧部仍在关中，人心并不稳定，这时候朝廷上下需要的是整齐的立场，容不下任何含混的信号。

蔡邕当着众臣的面为董卓发叹，在王允看来，性质不轻。

王允当场下令拿人，以附逆之名投入大牢，随即宣布处死。

朝中大臣纷纷出面说话，认为蔡邕之名天下皆知，以附逆定罪过于牵强，恳请王允收回成命。蔡邕也从狱中上书陈情，承认当日失态，言辞极为恳切。

他在书里提出了那个请求：不求完整地活，黥首刖足都认，接受这两种刑罚，脸上留印、脚上残缺，只要一口气还在，把东汉的历史写完，此后再无别的奢望。

黥首刖足，两种都是极重的刑罚，毁容加上断肢，余生的日子不会好过。

蔡邕愿以此换命，说明他把那部未竟的历史看得比自身的完整更重要。或者说，他清楚自己手里这些年积累的史料，随着他的死，没有第二个人能接续下去。

王允给出的回绝，用了一个旧例。

王允说的大意是，当年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让司马迁受了宫刑之后活下来，写出了那本传世的书。

结果后人打开一看，里面多少内容让皇帝颜面尽失，当年汉武帝大约没有想到。

如今蔡邕在董卓幕下多年，董卓一死便当众叹气，这种人若是放了，让他拿笔写东汉末年的历史，谁能保证他笔下不出偏差？等他死了书传出去，那是改也改不了的事。

这个理由，说到底是在防一支笔。

朝中大臣的求情全部落空。蔡邕死在狱中，年约六十一岁。

当时的士人圈子里，消息传开后，有许多人都为这条命惋惜，倒不完全因为觉得他死得冤，而是都明白，那部悬在那里没有写完的历史，跟着蔡邕一起没了。

王允大约没有想到，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同年，董卓旧部李傕、郭汜联兵攻入长安，王允被杀。

东观汉记那些蔡邕手头的稿子，后来散逸大半，没有留下完整的面目。他最担心带走的那些东西，最后还是带走了。

参考来源：
范晔：《后汉书·蔡邕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陈寿：《三国志·魏书·董卓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五十九至六十，汉纪五十一至五十二，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