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老板抓了只流浪狗，老板对厨师说：“养到过年杀狗吃肉”，流浪狗听懂了，它可怜的含泪望着老公求救。
那天我拎着换洗衣服进工地，食堂门口围了几个人。狗缩在墙根，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尾巴夹在后腿中间。老板用脚尖拨了拨它，它没躲，只把头压得更低。
老公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锅铲。狗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他。没叫，也没动。
老板说完那句话就走了。食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灶上的火还响着。
老公蹲下来，把锅铲搁在地上。狗往后缩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说：“饿了吧。”
狗没反应。
他起身去盛了半碗剩饭，搁在墙角。狗没过来。他把饭放下就走开，去水池边洗锅。等锅洗完，碗已经空了，狗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他：“老板真要吃它？”
他脱鞋，没抬头。
他说：“老板说啥就是啥。”
我问：“那你喂它干啥？”
他说：“剩饭倒了也是倒。”
我问：“过年咋办？”
他说：“过年再说。”
他洗手洗了好一会儿，水龙头一直开着。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送东西，每次都能看见那只狗。它还是瘦，但毛色亮了些。老公从来不跟它多说话，只是每天多盛半碗饭，搁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候饭里埋着块骨头，他拿筷子先挑出来，再搁到墙角。
工地上有个工友逗狗，喊它过来。狗不理，只跟着老公转。工友说：“这狗跟你亲。”
老公说：“它跟饭亲。”
工友笑。狗还是蹲在老公脚边。
有一回我问他：“你真打算养到过年啊？”
他没抬头，擦着灶台说：“老板养，又不是我养。”
我问：“那过年咋办？”
他说：“过年再说。”
狗慢慢不怕他了。老公走过去的时候，它不再往后缩，只是会先退两步，再凑上来闻他的裤脚。这个动作我一直记得。退两步，再上前。好像它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一直没放下。
大概过了两个月，狗胖了不少，毛也顺了。老公去搬砖，它趴在砖堆旁边。老公去洗手，它蹲在水池边上等。老板偶尔过来看一眼，说：“这狗养得不错，过年够吃两顿。”
狗听见老板的声音，耳朵会往后贴。老公不说话，拿脚轻轻碰了碰狗肚子，狗就跟着他走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觉得一只狗嘛，能咋样。
进了腊月，工地上的活儿少了。老板来得也少了。有一天他突然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刀，不长，但亮。
狗正在墙角啃骨头。老板走过去，弯腰要抓狗脖子上的绳。狗没跑。它抬起头，看着老公。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跟刚抓来那天一样，湿漉漉的，只是这回它没往后缩。
老公从灶台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说：“老板。”
老板直起身，看着他。
老板说：“嗯？”
他说：“这狗……我养了两个月了。”
老板说：“知道啊，你养得挺好。”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板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老公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他走到狗跟前，蹲下去，把绳子从木桩上解开了。
他说：“走吧。”
狗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走吧。”
狗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老公挥了挥手。狗这才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跑了。
老板站在那儿，刀还拎在手里。
他问：“你这是干啥？”
老公没回答，把绳子收起来，搁在灶台底下。
他说：“过年我请你喝酒。”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把刀往地上一扔，骂了句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老公回家，手上还有灶台的油烟味。我问他狗呢。
他说：“放了。”
我问：“老板没说什么？”
他说：“说了。”
我问：“说啥了？”
他说：“他说我脑子有病。”
我笑了一下。他没笑。
后来我老想起狗走的时候那个动作。退两步，再回头。跟它当初怕他的时候一样。好像它心里一直知道，那个人不会真的让它死。
年后我再去工地，墙角那个碗还在。碗底有一圈干了的饭粒，边上有几道牙印。老公没扔，也没洗，就搁在那儿。
有天刮大风，碗被吹翻了。他走过去，捡起来，又放回原处。
第二天我去食堂，看见碗里多了半块馒头。老公正在灶上炒菜，头也没回。
我问他：“你还喂它呢？”
他说：“谁喂它。搁着顺手。”
那个碗一直搁在墙角。狗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