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77岁高龄的彭德怀元帅原配妻子刘坤模,不顾年岁已高、路途劳顿,专程从哈尔滨长途奔波,回到湖南湘潭乌石镇。她这次回乡没有亲友要探望,唯一的心愿,就是走进彭德怀故居,好好看一看这座承载了她一生记忆的老宅院。
车子开动后,她一直闭着眼。但窗外的光一阵一阵透进来,眼前有点发红。她索性睁开眼,看路上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到火车站还有些时间。她让司机开慢些。
路过一处小河沟时,她忽然开口:“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了。她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静静看着。河沟不宽,水浅浅的,露着石头。有个妇人蹲在岸边洗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闷闷的。
她想起以前也常在河边洗衣服。彭得华有空时,会帮她提桶。有一回她脚滑,差点栽进水里,他手快一把拉住。桶打翻了,湿衣服散了一滩,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起来。
那是真心的笑,干净得像河里的水。
“走吧。”她说。
车窗摇上,那棒槌声听不见了。
火车站人不少。陪同的人去取票,她坐在长椅上等。对面有位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哭闹,母亲轻轻哼着歌谣。调子她熟,是湘潭一带的老童谣。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很多年前,她也想过有个孩子。但那时候日子太动荡,怀过一个,没保住。她没敢告诉他,一个人偷偷哭了几天。后来再见时,两人之间已经隔着太多东西,这事就更不会提了。
火车是绿皮的。她的卧铺在下铺。放好随身的小包,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越来越远,田野重新铺开。她躺下来,枕着车轨规律的哐当声。
记忆又浮上来。不是延安那次正式见面,是更早一点,听说他在平江起义后。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是几个月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兵往山里去了。她不敢信,又不敢不信,天天做噩梦,梦见他在枪林弹雨里倒下。
后来证实他活着,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是更深的茫然。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夜里她睡不着,爬到中铺躺着,脸朝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点灯火飞快掠过。她想起他离家前那个晚上说的,“等我安稳了,就来接你”。
安稳是什么样呢?她后来懂了,他的安稳和她的安稳,不是一回事。
天快亮时,火车进了湖北地界。她迷糊了一会儿,梦里是乌石的老屋,但屋里有电灯,有收音机,桌上还摆着苹果——全是后来才有的东西。彭得华坐在桌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抬头对她笑:“你回来了?”
她没答,梦就醒了。
晨光灰白地照进来。她坐起身,理了理头发。
对面铺位的人问她:“老人家,您一个人出远门啊?”
她点点头:“回趟家。”
“家在哪儿?”
“哈尔滨。”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从前在湖南。”
那人大概觉得她糊涂了,笑了笑没再问。
她也不解释。有些事,本来就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火车到哈尔滨是第三天下午。来接站的是单位里的年轻同志,抢着帮她提行李。她道了谢,慢慢往外走。
北方的风硬,吹在脸上,和湘潭的软风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凉意钻进肺里。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屋里冷清,但收拾得整齐。她放下东西,先给窗台上的几盆花浇了水。都是好养的花,绿油油的,不爱开花。
她坐下来,觉得累,但心里那块空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好像被这次回去填实了一点。不是不空了,是知道了该用什么填。
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她抽出一张,是五十年代在哈尔滨拍的,穿着列宁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神很亮。那时她刚学会认字不久,工作干劲足,觉得新生活才刚开始。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她当年写的一行小字:“向前看”。
字迹已经淡了。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描那三个字,然后放了回去。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这是北方冬夜特有的安宁。她忽然想起故居堂屋里那束阳光,照在桌角,亮晃晃的。就像很多东西,明明已经远了,却总有一角留在光里,不褪色。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次,真的睡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