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非常讨厌我爸爸。
​我爸年轻时候赚过大钱，后来自己瞎折腾投资，被骗了有200万，就是家里的房子、车子都被抵押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根本家里拿不出来钱，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借的。当时我每天出去饭店刷盘子，在学校做勤俭助学，学校奖学金，就这样才坚持下来，想起同学那些鄙夷的眼神我现在都感觉难受。

那会儿我恨他。恨他啥？恨他把家底折腾光，恨他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大学四年，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也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他打过来，我就嗯啊两句挂了。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但当时就是那样。

大二冬天，食堂后厨的水冰得刺骨。我戴着橡胶手套刷盘子，手套破了个洞，水渗进去，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有个同学端着餐盘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走了。我低着头，把盘子摞得咣当响。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我恨你。他没回。

过了几天，他来了。没打电话，直接在校门口等我。我出来看见他，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风里，夹克拉链拉到顶。

我说：“你咋来了？”

他说：“路过。”

他坐了两个小时火车，咋可能路过。他把苹果递给我，说：“好好学习。”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宿舍，苹果底下压着两百块钱。皱巴巴的，用皮筋扎着。那皮筋，我认得。

寒假回家，家里冷锅冷灶。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嗯一声，进了自己屋。

晚饭他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一个鸡蛋。鸡蛋全推到我这边。我扒拉米饭，没说话。

他问：“钱够不够？”

我说：“不用你管。”

他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数着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毛票，硬币。他数得很慢，数一遍，用皮筋扎起来，放枕头底下。我没出声，回屋了。

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他数钱的样子，像在数什么重要的东西。

大三那年，我得了奖学金，请几个朋友吃饭。喝多了，回宿舍路上给他打电话，说：“爸，我请你吃饭。”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第二天他真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我带他去学校旁边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他吃得很少，一直看我。临走，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塞我包里。

我说：“啥呀？”

他说：“零花钱。”

我上车后打开，里面是一卷钱，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我数了数，正好是我下个月的生活费。那皮筋，跟我在门缝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工作了，第一笔工资给他买了双鞋。他试了试，说：“大了。”但一直穿着。鞋底磨平了也没换。

工作第一年，我租房子，押一付三，钱不够。没跟他说。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给我转了两千。我没收，退回去。他又转，我又退。第三次，他打电话来，说：“收着。”

我说：“不用。”

他说：“算我借你的。”

我收了。后来还他，他不要。我说：“那我不欠你了。”

他说：“你从来没欠过。”

去年他住院，我回去收拾他屋子。枕头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个皮筋，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欠张叔三万，欠李叔两万，欠……后面好多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还在。最下面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后面是“已还清”。日期是我毕业那天。

我把纸放回去，盒子盖好。他出院后，我没提。他也没说。

只是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给他剪指甲。他手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剪完，他说：“行了。”

我说：“别动。”

他就不动了。

现在我还是不太会跟他说话。但每次回去，我都给他剪指甲。他手伸过来，我就剪。剪完，他收回去，搓一搓，说：“挺好。”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