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将到期,昨晚老公找我谈话,给了两条路:
第一条:辞职,全职带娃。他每月给我5000生活费。
第二条:继续上班,请保姆。保姆市场价8000,我月工资4000。
我当时正给孩子拍嗝,左手托着他后脑勺,右手空心掌一下一下拍。听完没吭声。他坐在床边,手机计算器亮着,屏幕上有个“8000”。他按计算器习惯用食指,一下一下戳,按完拿拇指蹭了下屏幕。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算算,你上班那点钱,还不够请保姆的。”
我说:“那你的意思呢?”
他说:“我当然尊重你。两条路都给你了。”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喉咙里像卡了块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他让我选,是因为他说的“给你”俩字。好像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他出钱,我出力,天经地义。
我问他:“保姆8000,我工资4000,那缺口4000谁补?”
他愣了下,说:“当然是我补啊。但你想,你上班,我补4000;你辞职,我给你5000。里外里,辞职还多1000。而且保姆带,你放心?”
我没接话。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嗝,奶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孩子脑袋,又说:“你在家带,娃少受罪。等上幼儿园你再出去,也就三年。”
三年。他说得轻巧。我产假这几个月,已经跟公司群里脱节了。新来的项目我没跟,领导在群里安排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工资是不高,4000,可那4000是我早上天没亮出门、晚上天黑了到家换来的。是我在会议室里有一张椅子,是社保不断,是年底那点年终奖,是我跟这个社会还连着一根线。
我问他:“那我在家带娃,这5000是生活费,还是我的工资?”
他笑了:“你的工资?家里钱不都是你的吗?分那么清干啥。”
我看着他。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弯。那会儿我没多想,只觉得他算得挺清楚。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他手机计算器上按的是“8000-4000”,没按等号。屏幕就停在“4000”。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算的,是请保姆划不划算,不是我上不上班划不划算。
我说:“我上班,你补4000,家里请保姆。我辞职,你给5000,我全天带。你选哪个?”
他说:“我选哪个不重要,关键看你。你要真想上班,咱就请保姆。就是保姆不好找,新闻里那些……”
他没往下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每次不想让我做一件事,就说新闻里那些。我生完孩子第二天,他看新闻说有个产妇下床晕倒,硬是让我多躺了两天。孩子打疫苗,他看新闻说有个批次有问题,拖着没去打。他怕保姆,我也怕。可他怕完,还能上班。我怕完,只能在家。
我说:“你一个月给我5000,那家里的房贷、水电、娃的奶粉尿不湿,谁出?”
他说:“那些我来。5000就是你零花,你想买啥买啥。”
我算了一下。房贷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每月他工资到账,先还贷,剩下的他说“没多少”。我以前没管过。现在他给我5000,听起来比我工资多。可我得拿这5000买啥?娃的衣服、辅食、我的通勤?我不上班了,通勤省了。可我也没了那4000。我手里还是5000,但我没了那张工资卡。没了每年涨的那几百块。没了中午那顿自己掏钱的麻辣烫。
我问他:“那我以后想给自己买件衣服,也得跟你报账?”
他说:“不用,你随便花。我啥时候管过你。”
他说得大方。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上个月,我想买个好点的吸奶器,他说:“家里不是有一个吗?将就用。”那个吸奶器是手动,我手腕疼得厉害。我没再提。后来他用我的手机给娃买了个进口奶瓶,眼睛没眨。他可能觉得,吸奶器是将就的,奶瓶是娃用的。可我也是娃的妈。
我没说这些。说了就是翻旧账。我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还一嘬一嘬的。我想到下周就要给人事回话,产假续不续,社保交不交。我那张办公桌,靠窗,下午有太阳。桌上还有半包没喝完的挂耳咖啡。我走的时候想着休完产假就回去,现在那包咖啡估计过期了。
他说:“你慢慢想,不急。反正我都能接受。”
我抬头看他:“你都能接受,那孩子呢?孩子能接受吗?”
他愣了一下,说:“孩子这么小,懂啥。”
我说:“他不懂。我懂。”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孩子醒了两回,我喂奶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呼噜没断。我靠在床头,拿手机搜保姆价格。同城群里有人说,住家阿姨都不便宜,好点的还得加钱,节假日另算。我笑了一下,又觉得没意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把一张卡放桌上,说:“这卡你拿着,每月我打5000。你想通了跟我说。”
他没问我选哪条。他好像已经替我选了。卡是蓝色的,跟他的工资卡一个银行。我拿起来,又放下。孩子醒了,在屋里哼唧。我走过去抱他,路过餐桌,看见他昨晚的计算器还在。屏幕已经黑了。我按了一下,亮起来,还是那个“4000”。他没清。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把上挂着菜。我以前听人说过,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钱,和人家给的钱,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