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去世前一天,写下一段很扎心的话:
“上苍对于生命的过程,设计得不是很好。当人老了,都要经过一段很痛苦的时间,这段时间,可长可短,对于必将老死的人,是多大的折磨!万一不幸,还可能成为依赖 “插管维生” 的‘卧床老人’!我曾经目睹那种惨状。我不要那样的‘死亡’”
她说的 “目睹那种惨状”,不是修辞。
2016 年,丈夫平鑫涛确诊血管型失智症,随后中风。医生建议插鼻胃管维持营养。琼瑶反对,因为平鑫涛清醒时写过遗嘱:“当我病危的时候,请不要把我送进加护病房,我不要任何管子和医疗器具来维持我的生命。”
可继子女不同意。他们认为父亲只是失智,并非病危,插管是为了 “给生命一个机会”。双方公开交锋,各执一词,闹到全台湾都在看这场家庭伦理剧。
最后琼瑶让步了。她在脸书上写道:“这是两种爱的拔河。他们的爱,是只要爸爸活着,等待奇迹降临。我是深知没有奇迹,不忍把鑫涛陷进‘生不如死’的绝境里。”
她输了那场拔河。平鑫涛插上了鼻胃管,在长照中心又躺了好几年,直到 2019 年离世。
琼瑶早在 2017 年的公开信里写过一句话,后来回头看,字字都是伏笔:“不论什么情况下,绝对不能插‘鼻胃管’。因为如果我失去吞咽的能力,等于也失去吃的快乐,我不要那样活着。”
她不是单纯写小说。她在思考自己生命终点的选择。
中国抗癌协会的数据显示,人一生中约 75% 的医疗费用花在最后的治疗阶段。一项研究指出,37.29% 的中国老年人在痛苦状态下离世,这种痛苦很多时候并非来自疾病本身,而是来自以 “挽救生命” 为名的过度医疗干预。
一个更残酷的数字是:2025 年中国超 1100 万人离世,慢病离世占比超八成,但仅有约 60 万人能接触到安宁疗护。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临终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没有专业的缓和医疗支持,只能在 ICU 里被管子和机器包围着走完最后一程。
为什么会这样。根子不在医生,不在家属,甚至不在制度。
儒家文化里,“孝” 字太重了。子女不全力抢救,就是 “不孝”,这个道德枷锁让多少人含着泪签下 “同意抢救”。
有学者指出,在 “乐生恶死” 的文化环境下,谈论死亡被视为不吉利、晦气,甚至在 “过早” 的年龄研究死亡都不符合 “社会期待”。而在这种文化氛围里,患者自己的意愿往往被彻底忽略。
很多人一辈子没跟家人说过 “如果有一天我不行了,不要救我”。等到了那一天,躺在 ICU 里插满管子,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家人不知道你要什么,医生只能按流程办事,最后所有人的选择都是 “救”。救到最后,人没了,钱没了,活着的亲人还背着一身愧疚。
深圳 2022 年率先立法,在《医疗条例》中写入生前预嘱制度,成为中国内地首个在法律层面确立生命末期患者自主权的城市。到 2025 年,深圳已建成 70 家安宁疗护试点单位。可全国范围内,安宁疗护仍然处于起步阶段,很多人依然会把 “生前预嘱” 理解成 “安乐死”,避之不及。
尊严死和安乐死是两回事。安乐死是用手段提前结束生命,尊严死是停止无意义的维生干预,让疾病按自然病程走完。
前者在绝大多数国家仍属违法,后者在台湾地区已有《病人自主权利法》专门保障,涵盖末期病人、不可逆转的昏迷、永久植物人、极重度失智等临床条件,病人可以事先签署预立医疗决定,拒绝维持生命治疗和人工营养。
琼瑶认真思考了生命终点的自主权。她没有等到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任人摆布的那一天。她在 86 岁、头脑清醒、还能自己写字的时候,留下了这份遗书,遗书里专门叮嘱年轻人不要效仿她,说自己的选择是在 “生命的终站实行的”。
这话很琼瑶。一辈子写爱情,最后写的是一场跟自己的告别。
她目睹了丈夫插管维生好几年的惨状。她不想重蹈覆辙。她不要那个被机器和管子拖着走的 “活着”。她要的是掌控权,是 “自主、自在、自由” 的 “飞翔”。
琼瑶留下的思考,值得所有人审视:生命末期,我们想要怎样的告别。
但她留下的问题,是给所有还活着的人:你自己呢,你想清楚了吗。
参考信息:吴疆. (2024, 12 月 4 日). 作家琼瑶去世,遗书全文发布. 中国网新闻中心.
郭梦媛. (2019, 6 月 4 日). 丈夫平鑫涛去世 琼瑶发长文追忆往事. 中国新闻网.
陈晓星. (2017, 8 月 5 日). 爱到极致 要学会放手. 人民日报海外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