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昆明出了一件把“忠奸”和“民族”彻底搅乱的怪事。
一群根正苗红的满洲正蓝旗官兵剪了辫子,私刻印信,自称“平汉王”,打算拼死救出被俘的永历帝朱由榔,护送他去汉中复辟大明。
而把他们血腥镇压、前后牵连两千余人,随后又用弓弦勒死永历帝的是汉人吴三桂。
救明朝末代皇帝的是满人,杀明朝末代皇帝的是汉人。
有人会觉得这是野史,还真不是。
钱海岳《南明史·昭宗本纪》记得最细,可这部书初稿写于抗战最艰苦的40年代,带着鼓舞抗战的强烈感情色彩,单凭它确实不够。
但同时代的《行在阳秋》、《狩缅纪事》、《罪惟录》、《庭闻录》全都记了这件事,道光年间云南学者王崧的《云南备征志》连主谋“鄂尔特”的名字、告密者的身份都写得明明白白,清政府官修的《云南府志》里也白纸黑字写道:“康熙元年四月,官兵鄂尔特、撒出等谋叛伏诛。”
官修志书总不至于凭空替八旗编一桩叛乱丑闻,多源互证,此事为真。
那这些满人图什么?图的不是“复明”,是一口气。
他们所属的正蓝旗是清朝开国半个世纪里最大的“失败者收容所”。
努尔哈赤幽死亲弟舒尔哈齐,正蓝旗的前身被拆;皇太极清算莽古尔泰,正蓝旗被整肃重组;多尔衮整死豪格,正蓝旗再被掺沙子;顺治清算多尔衮,多铎的子孙又被塞进这面蓝旗。
四代权力更迭,四代失败者,旧恨未消又添新仇。
旗人“在旗”意味着他的家族、宗亲、爵位、饭碗全绑在某个旗、某个牛录上,一损俱损;旗主一倒,底下人世代抬不起头。
1662年坐在昆明城里的正是这样一肚子怨气的人,永历帝不过是他们向胜利者复仇的一面旗帜。
所以这件事最大的价值是戳破了两个想当然。
第一,清初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从打天下那天起,八旗内部的残酷内斗就没停过,赢家通吃、输家失去一切,逼得败者宁可赌上性命,去拥立敌朝的皇帝。
第二,忠奸从来不能按民族划线。
满人里有舍命护持亡国之君的甲士,汉人里也有弑主求荣、屠城泄愤的藩王,真正决定一个人选择的是他的处境、利益和良知,而不是他脑后有没有辫子。
今天回看这一幕,满汉各族早已同属中华民族,明清易代不过是中国历史上的王朝更迭,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中的一段曲折。
但正蓝旗这场没能发动起来的兵变仍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权力机器最真实的纹路,把人逼到墙角的很多时候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
让历史荒诞的也从来不是人性之异,而是制度之深。
永历帝最终没能走出昆明,可那一束束剪去的辫子,替一个王朝内部的失败者们留下了一声谁也抹不掉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