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1岁的北京知青李文忠在陕西省马家堡村插队。
李文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小丫头,先别说这个。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刘俊霞指指村东头。
路上,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走几步就偷偷瞄他一眼。到了家门口,一个妇人冲出来,一把抱住刘俊霞,眼泪直掉。听说是李文忠救了孩子,妇人抓着他的手不停道谢,非要留他吃饭。李文忠摆摆手,说队里还有事,转身走了。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赵队长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好样的。”别的知青打趣他:“行啊文忠,英雄救美,人家还要嫁给你呢。”李文忠只是笑笑,没接话。
之后几天,李文忠去河边洗衣服,总能看到刘俊霞在不远处站着。她也不过来,就看着他。李文忠朝她点点头,她就跑开了。
一天下午收工早,李文忠回他那小屋看书。刚坐下,就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一看,刘俊霞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
“给你。”她把鸡蛋塞过来,手很快缩回去。
“你自己吃。”李文忠推回去。
“家里有。”她执拗地又递过来,眼睛盯着地面,“我娘让送的。”
李文忠只好接过。鸡蛋还温着。
“谢谢。”他说。
刘俊霞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转身跑远了。
这之后,隔三差五,门口总会多点东西。有时是几颗枣,有时是一把炒豆子。东西都不贵重,但放得规规矩矩。李文忠找过她两次,说不用这样。她听着,点点头,下次照旧。
秋收的时候,活儿重。李文忠在地里割玉米,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休息时,他走到田埂边喝水,看见刘俊霞挎着个小篮子,正在给地里的人送水。她走到李文忠面前,递过来一碗凉茶,碗边有个小缺口。
李文忠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你不上学?”他问。
“放学了。”她答,接过空碗,又从篮底拿出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馍,放在他旁边的草堆上,“我娘新蒸的。”
旁边有人起哄:“俊霞,咋就给他不给我们啊?”
刘俊霞没吭声,低头快步走了。
李文忠拿起那个馍,掰开,里面夹着一点咸菜。他默默吃着,没理会旁人的笑声。
冬天,村里组织修水渠。天冷,土都冻硬了。李文忠一镐下去,只能刨出个白点。他虎口震得发麻。
中午休息,大家围着火堆烤窝头。李文忠坐在外围,搓着冻僵的手。忽然,一双旧棉鞋出现在他眼前。是刘俊霞。她手里拿着副厚厚的棉手套,针脚歪歪扭扭。
“给你。”她说。
李文忠没接:“你哪来的?”
“我自己缝的。”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个知青互相看看,没再笑。
李文忠看着那手套,蓝色的粗布,棉花絮得不太均匀。他接过来,戴上一试,大小刚好,很暖和。
“手巧。”他说。
刘俊霞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春节前,李文忠要回北京探亲。临走前一天,他在村口遇到刘俊霞。她像是特意等在那。
“你要走了?”她问。
“嗯,回去过年。”
“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开春就回。”
她点点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平安结,红绳编的。“这个给你。”她塞进他手里,没等他回答,扭头就跑,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
李文忠看着手里的平安结,站了一会儿,才小心放进内兜。
开春后,李文忠回来了。日子照旧,下地,记工分,看书。刘俊霞还是会在他门口放点东西,有时是一把新摘的野菜,有时是几颗野果子。两人碰面,话不多。她问:“书好看吗?”他答:“好看。”她说:“我考了第一。”他说:“真行。”
就这样,一年过去。
第二年秋天,上面来了通知,知青可以陆续返城了。消息传来,人心浮动。李文忠表现好,赵队长私下告诉他,他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里。
走的那天,村里不少人到村口送。李文忠背着行李,和相熟的人一一道别。他目光扫过人群,没看见刘俊霞。
汽车发动时,他最后望了一眼村子。在远处那棵老槐树后面,他瞥见一角熟悉的碎花衣裳,一闪,就不见了。
汽车扬起尘土,驶离了马家堡。李文忠靠在车窗边,手里捏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平安结。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连绵不断。他想,那孩子,应该慢慢就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