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廷桂,1690年出生于今天北京市房山区张坊镇南白岱村,汉军镶红旗人。这个家里没出过进士的男人,一生最狠的一次出手不在战场上,而在驿道上:1756年清军西征准噶尔,他坐镇肃州督办军需,下令陕甘各驿站马匹十匹抽走五六匹,前后往前线送了七万余匹驼马。1759年正月,他病死在凉州行营,灵车未启,三等忠勤伯的诰命已经追到了灵前。他留给后世的悬念只有一个:一个靠祖上爵位当侍卫出身的武官,凭什么被乾隆钦点为五督臣之首。
他的父亲黄秉中官至福建巡抚,他却没有走科举的路。康熙五十二年即1713年,他承袭曾祖留下的云骑尉爵位,进侍卫处当三等侍卫。雍正三年即1725年外放直隶宣化总兵,雍正五年即1727年升四川提督,时年37岁。四川三面环夷,军械敝缺,川马困在槽头大批病死,士卒骄奢僭越官制,他一件件上疏,雍正全部准行。真正让雍正记住他的,是镇苗。乌蒙米贴苗妇陆氏叛乱,雷波土司杨明义暗地资助,他率兵深入,斩馘近万,擒获祸首。雍正看完战报却泼了冷水,说杀人跟猎人收兽一样多,兵退了叛乱照旧,这算什么办法。一句话点破了他一生最致命的短板,手段极硬,善后欠账。
他的顶头上司四川巡抚宪德奉雍正密令评价他,回了八个字,多疑偏听,好胜矜人。这份密折几乎断送他的仕途,雍正最后仍批了实心任事四个字,继续用他。乾隆即位后裁撤四川总督,把他调回北京,銮仪使、天津总兵、古北口提督,一圈闲职转下来,整整9年远离权力核心。换个人棱角早磨平了,他把古北口的兵练到乾隆路过阅兵时挑不出毛病,赐马赐缎,重新进入皇帝视野。
1749年他59岁,横空出任两江总督,一路做到陕甘总督、四川总督,1753年兼吏部尚书,1755年拜武英殿大学士仍领总督事。真正的高潮在1756年,阿睦尔撒纳叛乱,清军数路出塞,陕甘是唯一运粮通道。没有先例可循,他十匹抽五六,得马数千,又令州县采买驼马,先后送军前七万余匹。前线名将兆惠能在天山南北打穿准噶尔,背后是这条从凉州延伸到巴里坤的补给线。乾隆赏他双眼孔雀翎、红宝石帽顶、四团龙补服、白金二万,进封三等忠勤伯。
袁枚给他写神道碑,说他生平少笑语,所在见芒角,专以招怨谤忤权贵为务。这话有分量,他不是没有靠山,他是主动得罪人,任上弹劾江苏巡抚雅尔哈善居心巧诈,宗室封疆大吏照样拉下马。他在四川通省勘修塘堰,新都、芦山等十州县和青神莲花坝、乐山平江乡、三台南明镇次第修成,瘦山变成腴壤,又运二十万石川米赈济淮扬水灾。他是汉军旗人里罕见的以办实事封伯的人。
他有3层意思,值得后人咂摸。其一,清朝以科举取士,他却证明在帝国最需要的地方,办差比功名值钱,五督臣之首这个排名,等于乾隆公开承认后勤才是第一战功。其二,驿马十匹抽五六,抽的是帝国交通系统的血,别人不敢抽也抽不动,他能办成,靠的是二十年四川提督总督练出的执行力,这场仗赢在后勤而非骑射。其三,宪德的八字差评与乾隆的五督臣之首,两种评价隔着30年,最终后者胜出,因为帝国对能臣的需求,压过了对老好人式官僚的偏好。
1759年他病逝凉州,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乾隆命额驸福隆安带御医赶去,人未到天先折。谥文襄,入祀贤良祠。乾隆四十四年即1779年,他的画像挂进紫光阁,怀旧诗把他列为五督臣之首,这时他已去世20年。今天在房山区张坊镇南白岱村,前黄自然村仍存他的族脉,四川新都的塘堰仍在灌溉。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可以让皇帝记他4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