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炒股三十年,只买一只票我爸炒股三十年,只买过一只股票。长江电力。从我记事起,他就只买这一只。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转两千进去,买一手或者两手,剩下的存定期。三十年来,他的工资从八百涨到八千,买的长江电力从没卖过一股。小时候我问过他:“爸,别人都买好几只,你干嘛只买这一只?”他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头也没抬:“你看这盆茉莉,我天天浇水施肥,它开得好。你要是今天种茉莉明天种玫瑰后天种牡丹,最后什么都种不活。”我似懂非懂。但我知道,家里柜子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锁着厚厚一沓交割单,最早的几张已经发黄发脆。我爸每隔几个月就会把新的交割单放进去,然后用那把生了锈的钥匙锁好,再把钥匙藏在电视机后面。2015年牛市,全民炒股。我姨夫赚了钱换了辆宝马,我舅把房子抵押了冲进去,我堂姐辞职全职炒股。他们聚在一起就聊K线聊涨停,唾沫横飞。我爸坐在角落里剥花生,偶尔有人问他赚了多少,他就笑笑:“没看。”“你怎么不看呢?多好的行情啊!”“看了也不会多涨,不看也不会少涨。”他们觉得我爸老糊涂了。股灾来了。姨夫的宝马卖了,舅舅的房子被银行收了,堂姐亏光了积蓄重新找工作。家庭聚会上气氛沉闷,没人再聊股票。我爸依然坐在角落里剥花生,依然每个月往账户里转两千块。有人问他:“你赚的亏回去了没有?”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没算过。”2020年疫情,长江电力跌到十八块。我爸转了四千进去,买了两个手。2021年涨到二十四,他也没卖。2022年跌到二十,他又买了点。去年涨到二十八,他还是没卖。我忍不住问他:“爸,你这么多年的分红加上股价涨的,到底赚了多少了?”他终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盒子,把交割单全倒出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按年份排好。我帮他算了算:三十年,投入本金大约六十万,现在账户市值四百七十万,加上历年分红再投,年化收益跑赢了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基金经理。“你为什么不卖?”我问。“为什么要卖?”他反问我,“它每年给我分红,比银行利息高。它修水电站,发出来的电全中国都用得上。它不炒作,不画饼,不搞概念。买了它,我该干嘛干嘛,觉睡得踏实。”我想起那些年他坐在阳台上浇花,楼下邻居在聊今天哪只票涨停了,他听不见似的。别人在交易软件上杀进杀出,他连软件都没下载,账户放在券商那里,一年看一眼。去年我爸六十岁生日,我送了他一个平板电脑。他把交割单全拍下来存进去,然后抱着平板看了半天,跟我说:“儿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只买它吗?”“因为你专一?”他笑了:“不是。是因为你妈走的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翻出存折,上面只有三百二十块。后来我拿这钱买了第一手长江电力。那时候它才三块钱。我当时想,水电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只要灯还亮着,这公司就倒不了。”“它没让你失望。”“它让我养大了你,供你上了大学,给你付了首付。”他把平板合上,放进抽屉里,“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做了对了一件事——拿住了一只不会退市的票。”前几天我回家,我爸在阳台浇花,电视里播着财经新闻,主持人激动地说某只妖股连续二十个涨停。我爸头也没回。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他股票账户的截图——他上周又买了两个手。股价二十八块五,他用分红加退休金买的。账户总市值:四百九十三万。三十年,六十万变四百九十三万。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说:“别学我。我是运气好,赶上了好公司。”“那我该学什么?”他拿起喷壶给茉莉花喷水,水珠在叶子上滚了滚,落进土里。“学我每天给它浇水就行了。”那天晚上我回深圳,在高铁上翻出证券账户,把里面的十几只票全清了,只留了一只水电股。然后关掉软件,打开一本买了三年没拆封的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夕阳照在铁轨上,亮得像一条金线。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不盯盘的日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