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珍向意大利出发了
殷玉珍是受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邀请,去意大利的罗马,她说马上就能见到赛考斯了。
大姐还是穿着这件衣服,系着这条红围巾,出国也没有置办新衣服,还是她在毛乌素经常干活穿的衣服。
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勤劳,朴素,智慧,坚韧,勇敢,开朗,热爱土地,热爱地球。
她飞罗马的航班是10月12号。赛考斯13号到。两个人8月底刚在毛乌素的沙地里栽下一棵樟子松,分开不到两个月,又要在地球另一边碰面了。
联合国粮农组织2026世界粮食论坛10月8号到12号在罗马Circo Massimo举行。殷玉珍和赛考斯都在“手拉手”投资论坛的受邀名单上。她要去向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分享中国荒漠化治理的经验。她那套草方格加微滴灌的法子,亩均节水40%,固沙成活率提升35%。这套东西不是写在论文里的,是她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刨冻土刨出来的。
赛考斯这个名字,殷玉珍念了二十六年。
他的本名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美国匹兹堡的退休教师。1999年他在河南洛阳教书,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报道,四处奔走筹措了5000美元寄给她。2000年他专程到毛乌素,和殷玉珍一起种下一棵树。看着那棵稚嫩的苗,他说“不可能”。殷玉珍说:“你过几年再回来看,我一定把这里变成一片森林。”
那5000美元,变成了5万多棵树。
当年种下的苗,如今长到了20多米高,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殷玉珍把那片林子命名为“赛考斯林”。二十六年,她从沙漠腹地的地窨子里走出来,累计治沙7万多亩,种下200多万株树。乌审旗的毛乌素沙地治理率达到了85%以上。
她要去罗马讲的事,跟那件衣服是一回事。
1985年她嫁到毛乌素的时候,住的是地窨子。一个半圆形的沙窝子,上面搭几根木棍,盖点茅草,弯腰才能进去。风一刮,沙子从门缝往里灌,早上起来被子上全是沙。她回娘家哭过,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回去了,然后开始种树。
第一棵树苗是她用家里唯一的三条腿的羊换来的。
600棵树苗,种下去,风沙一来全埋了。第二年再种,又埋了。第三年继续种。她摸索出“先固沙、再种树”的路子,用沙柳和杨柴扎成草方格把流沙固定住,再在格子里种乔木和灌木。这套方法后来被推广到整个毛乌素。
她出国没置办新衣服,不是买不起。
是那件衣服和那条红围巾,跟着她挖过坑、栽过苗、巡过林。穿着它去罗马,就像把毛乌素的一小块带进了会场。赛考斯看见她,大概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是那个站在沙地里跟他一起种树的人,一点没变。
2000年赛考斯来的时候,她家条件差,只能做碗面条。现在毛乌素不光是“绿乌素”,已经变成了“金乌素”。人参果、大西瓜、大南瓜,都从沙地里长出来了。她把沙地变绿,绿地里又长出日子。
她这两年还开始学英语了。中秋跟赛考斯视频,看见他妻子,脱口而出一句“beautiful”。赛考斯夸她进步快。她摆摆手说“得接着学,以后还要多聊”。一个在毛乌素种了四十多年树的人,为了去罗马跟老朋友说上话,开始背单词。
赛考斯这次去罗马,大概会带点匹兹堡的东西。殷玉珍大概会带点沙地里的土特产。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是八月,在毛乌素的林子里,赛考斯摸着一棵粗壮的杨树,摘下眼镜擦眼角。二十六年前他说“不可能”的地方,长出了一片他抱不过来的树。
红围巾在罗马的阳光下大概会飘起来。跟毛乌素的风里飘着的样子,应该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