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五，我们带泡泡去看了电影《野兽之心》。附近影院排片都是夜场，泡泡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尽管如此，并且观影已经过去一周，可我还是想把当时的感受记下来。

布拉德·皮特与大卫·阿耶不是第一次合作，与十二年前的《狂怒》不同，他们都“从轰轰烈烈的战场上退下来”，转而着力于更加“细腻”和“微小”的视角。

故事讲述的是特种部队退役军官詹姆斯和他的军犬奥丁，在险恶的阿拉斯加荒野意外坠机后，为了走出荒野，返回城市求生，一路上，二者之间的陪伴、依靠、支持与成全。整部电影完全实景拍摄，除了旷阔清澈的绝美风光，很多拍摄及表演的难度也可想而知。当年逾六旬的美国影帝出现在大荧幕上，一次次与激流、野兽、泥泞等天险在抗衡时，无一不令人心惊肉跳，也每每引出一丝英雄迟暮的唏嘘，无论戏里戏外。有意思的是，102分钟的片长里，除了一位挖金矿的老人和奥丁的新主人短暂出现过，其余时间全部围绕一人一犬铺展开来。但很难得，丝毫不会觉得单调乏味。

正片开场，是二者驾着水陆两栖的飞机在野外畅游。看似轻松愉悦回归自然，可詹姆斯魁梧强壮的体魄、机警凛然的眼神和遍布周身的刺青，还有奥丁的定制假肢及口中的钛合金假牙，处处透露出他们都经历过非同寻常的过往。而对于这些过往，影片并未做浓重和完整的叙述，它们就像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过往一样，一层层隐藏在自身不断沉淀的底色里，却在每一个当下，都以亲历者最不经意的方式自然流露出来。他们的过往，是通过每个夜晚和每个绝境下那种战后应激反应流露的；是遇到挖金矿的老人后在交谈中流露的；是一个仰拍画面里营造的詹姆斯如山一般的高大感流露的；是他们每一次对危险的预判、每一次纵使恐惧也迎难而上的毅然和淡然流露的。

影片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用力歌颂什么，它就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一样呈现在我们面前，你可以说它稀松平常，也可以赞叹生命的震撼。

布拉德·皮特也从未让人失望过，除了一如既往的硬汉气质特别符合特种兵的人设，在表演过程中，每一处情绪也处理得恰到好处。坠机后，詹姆斯醒来第一时间去找奥丁，当他发现奥丁并确认它无大碍后，转身回到坠机处去拿物资，潜入水底前，那种肉眼可见的恐惧和自我鼓舞，真实又动人。还有在行至山崖处，看到湍流上面仅有两根倒下的树干交错成的“桥”，詹姆斯的无奈只是抬眼一瞥和鼻中一声轻叹，不是他无所谓，而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保存体力应对困难，远比崩溃发泄更重要。然而就在此处，因为奥丁恐惧脚下一滑，詹姆斯为了护它也一同坠落，结果，健康的手臂抓住了奥丁并把它甩回“桥”上，而那只藏着旧伤疾的手臂握住树杈，在承受了一人一犬的悬坠拉扯后，已经承受不住他独自一人的重量，他就这么掉了下去。在湍急的水流里，那短短几分钟的冲击简直堪比酷刑，它对詹姆斯的摔打与撕扯，与一头碾压人类的巨兽别无二致，而那些大量的水呛入体内的声音，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终于到了水流较平缓处，一路追他的奥丁赶紧跑过来拉他上岸。“混蛋”——之前摔倒还只会怪自己蠢，这个时候，遍体鳞伤（甚至断裂的左手臂骨已经戳出体外）的詹姆斯恨恨地骂了出来。但现实往往不会因为谁更智慧更勇敢而赋予奖赏，有时候，它只会因为你富有担当而让你承受更多，在你以为一切都已经糟透了的时候，它还会制造出更糟糕的。在奥丁的帮助下，詹姆斯简单处理了断臂继续前行，可一天夜里，他们被狼群盯上了，围攻、撕咬……虽然最后得以脱困，但这无异于将詹姆斯向垂危推近了一步。负伤更重的他们一路按着地图前行，以为下一步就是靠近城市的平原了，可浮现在眼前的，竟是漫漫的水滩和泥沼。“说好的平原呢？”这个时候，詹姆斯眼里的光没了，那淡淡的语气里已充满绝望。他凭借最后一次战后应激，凭借最后一丝使命感与求生欲，陪奥丁越过了全部险阻，来到了平原边。此时的画面，奥丁那边是阳光明媚，充满希望；詹姆斯这边是阴郁暴雨，举步维艰。就在交界处，二者依偎在一起，詹姆斯终于流泪了，而他靠着的石头下面，鲜血已经沿着坡面涌成了流，是从他那被狼群撕咬过的腹部涌出来的。他赶紧拿出纸笔快速书写，整理好，塞进奥丁身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满眼不舍地看着它，指着一个方向对它说，奥丁，最后一个命令，你要独自去那边的公路。

奥丁的扮演者乌博（Uber）也十分出色。它是一只德国牧羊犬，现实中也肩负重任，出身山地救援，曾是一只警犬，后转为搜救犬。在片中，它不只展现出对詹姆斯的忠诚与关切，也有对大自然的恐惧，对危险的警觉，还有它作为战士的勇敢。当熊出现的时候，詹姆斯一再强调，让奥丁不要与之对视，不要与其硬刚，可奥丁眼神凌厉，气势逼人，那熊，呲嘴獠牙了一阵子，竟莫名转身退去了。詹姆斯也感到惊讶无比，直问奥丁是怎么做到的。后来，詹姆斯死了，奥丁在他身边痛苦地哀嚎。可它也并没忘记詹姆斯给它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起身后，导演给了奥丁一个仰拍特写，它目光坚毅，仿佛继承了詹姆斯的精神，叠加着自身的勇气，终于走出了这片荒野。

影片的最后，奥丁独自来到公路，拦住了一辆车。女主人（也是奥丁的新主人）一脸疑惑，走下车，试探着接近奥丁，并翻找出了詹姆斯留下的书信。这时，詹姆斯以旁白的形式说出了遗书的内容，这封信也让整部影片就此升华。原来，詹姆斯不只满身伤疾，还有严重的心脏病。他说：“飞机坠毁在荒野里，我曾试图走出来，但最终败给了这片土地。你面前的是奥丁，一只受过严苛训练的特种部队军犬。它见识过战争和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见过人性中最坏的一面，也见过最好的一面，但有一颗赤诚的心。请照顾好它，为我的老战友找一个家……我没有任何亲人，随信附上身份证件、个人信息和银行账户，所有财产都留给愿意收留奥丁的人，只求你善待它。不要为我哀伤，也不必寻找我。我的躯体已在荒野中归于安息，灵魂将与阵亡的兄弟们同在。告诉奥丁，等时候到了，我会在那边等他。”很幸运，新主人也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读完信，她满眼泪水地抬起头，看着奥丁说：“走吧！奥丁！”奥丁也完全理解这场托付，它回头看了一眼荒野，和詹姆斯做了最后的道别，并带着他的遗愿，去向了它新的归属。

这是一部被定义为“生存惊悚”的影片。的确，生活在我们亲手搭建的城市里，遵守着我们自己构建的规则，崇尚着我们认为的文明，是不能体会战争与荒野中的生存方式的。

在战场上，在荒野中，詹姆斯与奥丁从来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见到同为人类的挖金老人，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共同防范，尽管后来确认对方并无敌意，他们也并未完全接纳。在一人一犬的并肩前行中，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最本质的陪伴，其间不夹杂任何功利，相互所给予的，都是最纯粹的关怀和最有力的支撑。我们为什么会需要陪伴？因为我们的情绪、我们的爱恨，是无法独自内化的。我们需要释放和抒发，无论对方是人、是兽、是事、是物，只有他/它准确地接住、转化，并以他/它的方式释放和抒发，返还回来（无论是反噬还是反哺），我们的情绪或情感才得以完整的循环。詹姆斯与奥丁，俨然是绝佳拍档。

至于我为什么会感到“英雄迟暮的唏嘘”？一方面，在影片里，一个曾经战绩斐然的特种兵，在险象环生的境遇里渐渐力不从心；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里，布拉德·皮特已经六十多岁，还在接这么有难度的、高强度的戏。我忽然觉得，原来功勋与荣誉是那么残忍——我们好像不是在赞颂一个人有多能干、多勇猛，我们只是在利用他人的恐惧、艰难，甚至是求生本能，在堆砌我们对自我缺失部分的美化与臆想——仿佛他们经受的磨难越多、战绩越辉煌、形象越高大，我们的崇拜与认可，就随之膨胀成了荣誉的一部分，却完全忽略了，英雄也是人，英雄的肉身也会受伤，英雄的灵魂也曾在某个夜晚被恐惧吞没，他们的功勋有多卓著，生命就有多破碎。可生命就只是一粒种子啊——它会破壳、会生长、会强壮，会茂盛，也会凋零、会衰败、会枯萎、会消亡。詹姆斯没能按部就班地体验生命的过程，他从前破碎了精神，后来破碎了躯体。他希望奥丁可以安度余生。也所幸从戏中抽离出来，戏外的布拉德·皮特还有另一种人生。

在采访中，布拉德·皮特说，他没想过一向以硬汉称名的他，在读完《野兽之心》的剧本后竟哭了一阵子。我想这就是生命给他的馈赠吧——开始立足于“细腻”和“微小”。只不过，“微小”并不等于“薄弱”，“细腻”也可以“动人心魄”。茫茫宇宙中，我们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那并不妨碍我们一眼望尽天地，一念穿越光年。一朵珠玉般大小的花开花谢，从来不逊色于一片绚烂的极光，也从不卑微于一颗星辰的形成与陨落。

此次观影的最大遗憾，就是泡泡只看了半场便睡着了。但我会替他记住詹姆斯和奥丁的故事，等他长大了，或许也能明白：纵使生命破碎如尘，也一样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