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彭德怀去世时,临终想见朱德,他一次一次地向看守请求,可谁也不告诉朱德。后来朱德知道后大声痛哭:“你们为啥子不让我去看彭老总!”
彭德怀侧过身,看着窗外灰白的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呼吸的时候胸口像压着石头。护士进来换药,他手指动了动。护士俯下身。
“朱……德……”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护士低下头整理输液管,动作没有停。“您好好休息。”
他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警卫员坐在门口看报纸,报纸遮住了脸。彭德怀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警卫员把报纸往下移了一点,两人的目光碰上。警卫员立刻又把报纸举高了。
下午医生来查房,彭德怀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医生停下脚步。
“带个话。”彭德怀说,每个字都费力气,“告诉朱老总……我想见见他。”
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您现在需要静养。”袖子轻轻地从他手里抽走了。
夜里疼得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月光照在空着的另一张病床上。他想起太原那个冬天,朱德把仅有的白糖塞进他手里,纸包带着体温。现在连句话都传不出去了。
最后一次提是在早晨。新来的护士年轻些,喂他喝水时他摇摇头。
“同志,”他说,“帮我找朱德,行吗?”
护士眼圈忽然红了,勺子碰在杯沿上叮的一声。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去了。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床头病历卡的边角。
那天下午他开始昏迷,偶尔清醒几分钟。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走廊说话,声音像朱德。他努力想抬起头,但动不了。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
朱德知道消息是三天后。他正在看文件,秘书站在门口没进来。朱德摘下眼镜,“什么事?”
秘书说了。朱德坐着没动,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到地上。他慢慢地弯下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上午。”
“为什么不早说?”
秘书没回答。朱德点点头,点得很慢,一下,又一下。他继续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在一棵树下站住了。拐杖戳进泥土里,越戳越深。
“你们为啥子不让我去看彭老总!”他突然说,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低下头。朱德看着树干,看了很久。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拂掉。
后来他回到屋里,对秘书说:“我和彭老总,1938年在武乡,鬼子扫荡的时候……”话停在这里。他摆摆手,意思是算了。
那天晚饭他照常吃了,比平时还多吃了半碗粥。只是吃完后坐着发呆,筷子在手里握了很久。夫人过来收碗,他才松开手,筷子在桌上滚了一下。
夜里他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早上警卫员在废纸篓里看到一张写坏的信纸,开头是“德怀同志”,只写了这四个字,钢笔划破了纸。
追悼会朱德去了,站得笔直。有人来扶他,他推开手。回家后他找出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中局不动了,盯着棋盘看。黑棋红棋都是一个人走的,走得乱七八糟。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扣上盒盖的时候说:“你又要悔棋了。”
屋里很安静,没人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