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136万在杭州给闺女买了套90平的二手房,我住了一个月,最大的感受不是房子涨没涨,是晚上敢关灯了。
搬进去头几天,我还是老习惯。客厅那盏小夜灯通宵亮着,卧室门留条缝。闺女头一回看见,站门口愣了半天。
“妈,这灯开着干啥?”
“习惯了。”
“在老家也这样?”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在老家那几年,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晚上从来不敢关灯。院子大,门栓老,风一吹窗户就响。你爸刚走那两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灯一灭心里就发慌。后来干脆买个长明灯,电费多花点就多花点,起码人踏实。
来杭州看房那阵,中介带我们转了好几套。闺女看中这套,90平,房龄十几年,前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价钱谈了几轮,136万,掏空了这些年攒的老本,还跟亲戚借了二十万。签合同那天,我手抖得厉害。闺女攥着我胳膊:“妈,你慌啥?”
“没慌。就是这钱,花得太大了。”
她笑:“以后慢慢还呗。”
搬进来头一晚,我照旧把夜灯插上。闺女看见了,啥也没说。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往我床上一扔。
“给你买的。”
打开一看,是个小夜灯,人一走近就亮,走远了自动灭。闺女说:“这个好,不费电,你起夜也不用摸黑。”
我当时没多想,随手搁床头柜上了。
真正让我觉得不一样的,是大概住了半个月之后。那天晚上闺女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洗完碗,擦了灶台,看了会儿电视,快十点的时候准备睡。走到客厅要开夜灯,手都摸到开关了,突然停住。
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里不是全黑。隔壁邻居家也亮着灯,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看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楼下有人停车,车门一关,脚步声往单元门走。
我站在那儿,手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也没留门缝。躺下之后听见闺女钥匙转门的声音,她轻手轻脚进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我闭着眼装睡。她站了几秒,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昨晚没开灯?”
“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我就真忘了。每天睡前顺手关灯,关得特别自然,像以前在老家那个习惯从没存在过一样。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面有车经过、有猫叫、有楼上不知道谁家水管响,翻个身又能睡过去。这些声音不吓人,反倒是有人在旁边的感觉。
上礼拜老家表妹打电话,问我在杭州住得咋样,房子涨了没。我说不知道,没打听。她急了:“你花那么多钱买的,不关心涨跌?”
“真没关心。”
“那你关心啥?”
我想了想,说:“我关心晚上关不关灯。”
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姐,你这话说得我鼻子发酸。”
其实我自己知道,不是发酸。就是有一天晚上关了灯躺床上,忽然想起来老家那张床头顶上那盏灯,亮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每个晚上我都在等天亮。现在不盼了,天亮不天亮,我都能睡着。
闺女昨天回来说,她同事问咱家房子买在哪个板块,她说了之后同事说位置还行。她一边换鞋一边笑:“妈,你说咱这房子,以后能涨不?”
“涨不涨的,你晚上回来有地方住就行。”
她歪头看我:“那你呢?”
“我也有地方住。”
她没再说话,进厨房倒水去了。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感应小夜灯还搁在那儿,落了层薄灰,一次都没用过。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去关灯。经过走廊顺手按了一下那个感应灯的开关,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着看了它两秒,然后回屋,把卧室灯也关了。
屋里暗下来,但没那么黑。窗外的路灯光从老位置漏进来,跟每天晚上一样。我躺在被窝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闺女买灯那天,纸袋里还塞了张超市小票。我当时没在意,揉吧揉吧扔了。现在使劲想,好像瞥见过一行字,是闺女用圆珠笔在背面写的,就仨字。
那仨字是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别怕黑”。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光正好落在床头柜那个感应灯上,灰蒙蒙的罩子,看着挺暖和。我没开它,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乏,就闭上了。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的,跟催眠似的。我想着明儿得给表妹回个电话,告诉她房子没涨也没跌,但我把那个长明灯戒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灯没关,也没开,反正就那样黑着。黑着黑着,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