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我死刑吧,谢谢",2012年北京的法庭上,一个20出头的杀人嫌疑犯,笑着朝法官深深鞠了一躬,就想快点死。
法警带他离开法庭时,旁听席突然有人站起来。是尹女士的妹妹,三十来岁,眼睛红肿。她没喊,只是盯着马金库后背看。马金库感觉到目光,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看守所,同监室的人问他:“咋样?”马金库躺到铺上,面朝墙:“等死。”
夜里他睁着眼。上铺的人翻了个身,铁床吱呀响。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他想起老家的冬天,雪把路埋平了,走上去咯吱咯吱的。那时候他才六岁,继母让他去村口买酱油,路上摔了一跤,瓶子碎了,他不敢回家,在柴火垛后面坐到天黑。
开庭后第四天,律师又来见他。律师把材料袋放在桌上,坐下。“你父亲那边……想来看看你。”马金库摇头。律师等了一会儿,又说:“民事赔偿部分,对方坚持要求。你名下没有任何财产,但……”马金库打断他:“我死了不就得了。”
律师走后,管教民警进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马金库拆开,里面是一张小孩画的画,用蜡笔涂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房子前面。背面有铅笔写的字:“我女儿问你为什么杀她姑姑。”字迹稚嫩。马金库把信折好,递给民警:“扔了吧。”
又过了一周,法院通知再次开庭。这次是民事部分调解。尹女士的丈夫来了,坐在原告席,一直没抬头。法官问马金库有没有赔偿意愿。马金库说:“没有。”法官看向他:“你确定?”马金库点点头。尹女士的丈夫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坐下了。
休庭时,马金库在走廊等着押送。尹女士的丈夫从旁边走过,两人距离不到一米。马金库看见他鬓角有白头发,左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押解法警碰了碰马金库胳膊:“走了。”
判决下来那天,管教民警念给他听。听到“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时,马金库皱了皱眉。民警问:“听明白了吗?”马金库说:“怎么不是立即执行?”民警没接话,把判决书副本递给他。马金库没接,转身走回监室。
晚上吃饭,同监室的人小声议论。一个因为诈骗进来的中年男人说:“死缓就是不用死了。”马金库把筷子放下。对面年轻点的犯人问他:“你不高兴?”马金库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硬,他嚼了很久。
第二天放风,他在操场角落站着。天空是灰白色的,围墙上的铁丝网反着光。隔壁监区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管教在不远处看着他。马金库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片硬纸,是上次那封信里小孩的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纸边有点毛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一周后,他提出上诉。律师很意外:“你上诉理由是什么?”马金库说:“判重了,我想死刑立即执行。”律师摘下眼镜擦:“这不可能成立。”马金库说:“那你别管了。”上诉状最后还是递上去了,他自己写的,只有半页纸。
等待二审期间,他收到一封信。是生母寄来的,很短:“金库,妈对不起你。好好改造。”信纸有折痕,像被揉过又展开。马金库看完,把信叠成小块,塞在枕头下面。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卸货,一箱一箱的,怎么也卸不完。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哭。
二审维持原判。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车间劳动,组装塑料零件。管教叫他出去,告诉他结果。马金库点点头,回去继续干活。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个传过来,他拿起,扣上,放下。重复了三十七个之后,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年底,他被移送到监狱。入监体检时,医生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马金库说:“睡不着。”医生开了药,白色的小药片,每晚一片。第一天吃药,他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药效慢慢上来,视野有点模糊。他想起那把斧子,举起时的重量,落下时的声音。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春天,监狱组织植树。每人负责三棵树苗。马金库挖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土沾在手上,有点潮。旁边一个犯人跟他搭话:“你说这树能活不?”马金库没回答,用脚把土压实。浇完水,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树苗细细的,在风里晃。
回到监室,他看见枕头下面露出信纸一角。他抽出来,是母亲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碎片里“对不起”三个字还看得见。
晚上吃药前,他问管教:“无期徒刑,最少要坐多少年?”管教说:“看表现。”马金库点点头,接过药片和水杯。吞下去的时候,他想,也许明天该给母亲回封信。就写两个字:“收到。”
窗外的灯灭了,监室里响起鼾声。马金库躺平,闭上眼睛。今天没有想起斧子,也没有想起雪地。他想起那三棵小树,不知道活没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