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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那颗导火索说清楚。 洛阳令叫种兢。 有一天他坐车出行,班固家的奴仆喝醉了

先把那颗导火索说清楚。

洛阳令叫种兢。

有一天他坐车出行,班固家的奴仆喝醉了,不知道怎么晃荡,撞进了种兢的车马队里。随行的官吏上前喝止,那个奴仆张嘴就骂。

种兢在车里听着,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当场发作,因为发不了——班固身后站着窦宪,窦宪是大将军,他姐是太后,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动窦宪圈子里的人。

种兢把这口气压下去了,压了好几年。

然后窦宪倒了。

种兢立刻把班固抓进了洛阳监狱。

班固再没出来。

这个人,在书案前坐了二十多年,写《汉书》。

《汉书》是什么——记录西汉一朝的正史,和《史记》并列,后世称"史汉",历代读书人的必读书。他接着父亲班彪的未竟之业写,从年轻写到五十多岁,写了二十多年。

死的时候,还差八张表和天文志,没收尾。

最后是他妹妹班昭接手,续写完成的。

但在说这次牢之前,得先说他上过的另一次牢。

更早的事。他刚开始写《汉书》那会儿,有人去告发他:私自改写国史。这在东汉不是小事,够判的。他被押到洛阳,关起来。

后来汉明帝亲自看了他写的东西,觉得写得好,不但把人放了,还给他官做,开放皇家藏书让他查阅资料,让他继续写。

班固第一次坐牢,是因为他太会写字。

第二次坐牢,是因为家里的奴仆喝多了骂了人。

同一个人,同一种结局,来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89年的北征,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刻。

窦宪率大军出塞,北击匈奴,一路打到漠北,斩首一万三千余级,北单于往西仓皇出逃,不知所踪。东汉对匈奴,打了这么多年,这是少有的真正意义上的大胜。

班固跟着大军一起去的,不是打仗,是记录。

窦宪站在燕然山顶,让他写铭文,刻进石壁。

班固写了,三百多个字,把整场战役说了一遍,末尾把窦宪的功绩说得很响亮。

然后下山,凯旋。

没有人意识到,这次跟着窦宪走到漠北,是一把双刃剑——风光是真的风光,危险也在里头搭好了。窦宪权倾朝野,班固在他幕府里待了很久,两边绑得太紧。绑得越紧,一旦出事,越脱不开身。

出事,是两三年后的事。

汉和帝亲政,开始对外戚动手,窦家势力被一步步剪掉,窦宪被逼自杀,党羽受到清洗,班固在其列。

这时候,种兢那笔压了好几年的旧账,时机到了。

《后汉书》记这件事,就几行字,说种兢因班固家奴仆骂了他,一直怀恨,等到窦氏宾客皆被逮,便趁机把班固押入洛阳狱,遂死于狱中。

就这么几行。一个写了二十多年书的人,死因写在史书里,薄得很。

他弟弟班超,是另一种人。

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时代。班固坐在书案前写字,班超有一天把笔摔了,说了一句话: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投笔从戎,这个成语从他这儿来的。

班超后来真的去了西域,在那儿待了整整三十年,把断掉的西域都护府重新建起来,打通丝路,七十岁回到洛阳,安然死在家里,封了侯。

哥哥死在牢房里,弟弟死在家里。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算说明了什么,但这个对比,我每次看到都绕不过去。

还有一件事,跟燕然山那块石壁有关。

那篇铭文,原文一直保存在史书里,历代有人读,有人引用——"燕然未勒归无计",出现在范仲淹词里,说的就是这件事。但那块刻着字的石壁在哪儿,没有人知道,丢了将近两千年。

2017年,中蒙联合考察队在蒙古国境内的一处山崖上,发现了一批刻在岩石上的汉字,经比对核实,确认是《封燕然山铭》的原刻。

班固公元92年死在洛阳狱中,那块石壁在漠北等了一千九百多年,2017年才被找到。

他当年刻下的字,比他本人多活了将近两千年。

历史里有一种人,留下来的东西,比他们自己长命得多。

班固是这样。

《汉书》传了两千年,燕然山的石刻在漠北待了将近两千年,都还在。

他本人,死在洛阳的一间牢房里——因为一个喝醉的奴仆,因为一个洛阳令藏了好几年的旧恨,因为靠错了人。

两件事,都是真的。

一件告诉你这个人做了什么,另一件告诉你他是怎么没的。

【主要信源】
《后汉书·班固传》,范晔,南朝宋
《后汉书·窦宪传》,范晔,南朝宋
《汉书》,班固、班昭等,东汉
《封燕然山铭》原文,班固,公元89年
《蒙古国杭爱山发现汉代摩崖石刻考察报告》,内蒙古大学与蒙古国国立大学联合考察,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