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吧。但是我家不行,睡不成。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催促,高三的孩子忽然发疯一样折腾起来,一米八的孩子躺地上哭闹,那一刻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还保持着刚才拍他房门的姿势。一米八的人,就那么横在地板上,脸埋在自己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爸从卧室探了个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出来,又把门关上了。我知道他啥意思——觉得孩子就是压力大,哭哭就好了。可我心里发慌,那种慌说不清楚。
我蹲下去,手刚碰到他后背,他猛地一缩,喊了一声:“别碰我。”
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手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我有个毛病,心里一有事就搓手,搓得手心发烫。那天晚上我搓了一回又一回,皮都快搓破了。
后来我不碰他了,就坐在地板上,离他两步远。客厅那盏吸顶灯是搬家时贪便宜买的,亮起来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白。他脚上那双拖鞋后跟都磨平了,脚踝露在外面,瘦得骨头支棱着。我这才想起来,这学期他好像一直没怎么好好吃饭。他以前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喊饿。这学期不喊了,进门直接进屋,门一关,吃饭才出来。我以为是高三紧张,还跟他爸说孩子懂事了。他爸说,懂事还不好?我当时也觉得,是好事。
他忽然喊了一声:“妈。”
我说:“嗯。”
他说:“我书包里……夹层里,有张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三天前翻我书包找户口本的时候,肯定摸到了。”
我没说话。三天前我确实翻了他书包。夹层里有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块,我手指头摸到的时候还捏了捏,以为是啥通知单,顺手塞回去了。我当时没多想。那天急着出门找户口本,一回头就忘了。可他那句话一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这学期他放学回来,进门先摸一下书包夹层,再进屋。我撞见过两回,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咋神叨叨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红得吓人。他说:“我以为你会打开看。”
我问:“啥纸?”
他不说了,又开始哭,这回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淌,整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偏开了。手悬在那儿,收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我就那么蹲着,看他哭。他哭得打嗝,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小孩。可他明明比我高出一个头了,去年冬天开始,他站我旁边我得仰头看他。现在他缩在地上,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我站起来去他房间。书包在椅子上,拉链开着。夹层里,那张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着角。
我打开。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的。他的字我认得,从小就歪,老师老说他写字像画符。可这几行不一样,一笔一划,写得慢,写得重,有几个字把纸都戳破了。
“妈,我最近老是睡不着。上课听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着急。你能不能……别老问我成绩了。就一个月。等高考完你想咋问都行。”
最后一行字被涂改过好几遍,我凑近了才认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撑不到高考。”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他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他的哭声小下去了。书桌上摊着今天的卷子,写了一半,笔扔在旁边,笔帽都没盖。桌角放着一盒牛奶,我早上给他放的,没拆。旁边还有昨天的、前天的,整整三盒,排成一排。
我把牛奶全拎出来,拆了一盒,自己喝了。凉牛奶灌进肚子里,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回客厅。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把纸放在他旁边,没说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看了会骂我。”
我问:“骂你啥?”
他说:“骂我矫情。班里人都这样,就我事多。”
我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了。地板真凉,凉得我膝盖疼。他脚就在我旁边,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这袜子还是去年买的,他以前老嫌我买得土,现在也不挑了。
我说:“明儿请个假吧。”
他没吭声。
我说:“去医院看看,不查成绩,就看看你为啥睡不着。”
他还是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那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睡,就在地板上躺着。我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爸半夜出来上厕所,绕着他走,啥也没问。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窗帘缝里透出亮来。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我说:“嗯。”
他说:“那张纸……你别扔。”
我说:“不扔。”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可我心里一直在想那三盒牛奶。我天天给他放,他天天不喝。我天天问成绩,他天天说还行。那张纸在书包里躺了三天,我摸到了,又放下了。还有他进门摸书包夹层那个动作,我撞见过两回,愣是没往心里去。你说,当妈的到底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敢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