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9日傍晚,张群从成都飞抵昆明,飞机刚在巫家坝机场停稳,卢汉的嫡系将领就迎了上去,“陪同”这位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住进了卢汉新建的公馆。
说是住,其实从进门那一刻起,张群就跟外界断了联系,电话打不出去,随员被隔开,门口站的全是卢汉的人。
卢汉当天晚上上了五华山,宣布起义,同时以张群的名义发出通知,把李弥、余程万、沈醉等在昆明的国民党军政要员一网打尽。
这些人之所以肯来开会,就是因为通知上盖的是张群的私章。张群这个人一辈子在国民党里做的就是“协调”的活,谁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结果他最后的“面子”被卢汉拿来当鱼饵使了。
被扣在卢公馆里的张群,知道自己处境不妙。他做了一件事,写了一封信给卢汉,大意是:你我之间不是一般的关系,你放我一马,我从此退隐。
卢汉收到信之后,身边人几乎一致反对放人。起义骨干反对,地下党工作人员也反对,理由很直接,张群身份太特殊了,蒋介石的结拜兄弟、政学系的核心人物,扣在手里是谈判的硬筹码。放了,对上面没法交代。
卢汉颇为犹豫,又派云南省代主席杨文清去见张群,名义上是劝张群一起起义。
张群向杨文清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也同情你们的难处,国民党的败局确实无法挽回,对蒋先生的所作所为,我也有不满的地方。但我早年就参加了国民党,跟蒋先生的私人关系你们是知道的,我有自己的难处。请你转告卢汉,就算把我交给共产党,我跟中共高层也有一些交往,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希望他念在旧交,把我放了,我以后就到海外做个寓公,不再过问政治了。
这段话值得细看。张群没有求饶,没有哭诉,也没有把话说死。他先承认国民党输了,给卢汉一个台阶;再说自己和蒋介石的私人关系是客观事实,没法切割,这既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起义,也是在暗示卢汉“你我的关系也是客观事实”;最后那句“我跟中共高层也有一些交往,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表面上是说给卢汉听的,实际上是在提醒卢汉,你把我交出去也换不来太大的政治资本。
一个被软禁的人,在那种处境下还能把话说得这么体面、这么有分寸,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卢汉听了杨文清的回报之后,决定放人。
他给张群写了一封短信:“此次明公来滇,任务至重,大势已去,以是公情私谊,惟有送公赴港,无以报德”。
这封信的原件据说至今保存在台湾的“蒋中正总统档案”中,注意“无以报德”这四个字,卢汉用了“报德”,说明在他心里,张群对他是有恩的。
这个恩是什么呢?1945年蒋介石用武力解决龙云、改组云南省政府的时候,张群是力保卢汉接任省主席的关键人物。当时蒋介石原本的打算未必是让卢汉上位,张群在其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卢汉的女儿卢国梅在口述中也提到过,父亲与张群的私人关系很好,当初又是张群在蒋介石面前力保父亲,所以卢汉考虑再三决定放了张群。
私放张群,这件事在中共高层引发的反应,比卢汉预想的要大。
卢汉起义并扣留张群的报告送到北平之后,毛泽东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先是对卢汉的起义表示欢迎,然后专门提到张群,说可以拿张群跟蒋介石做一笔交易,换回被扣了十二年的张学良。
周恩来后来对此事也有明确的说法,1950年他说过,卢汉没有跟我们商量就把张群放了,如果不放的话,可以当作筹码与张学良交换。
当这封电报发到卢汉手上时,他已经放人放了半个小时了。卢汉后悔得连连叹息,一气之下电告刘文辉,要他联合四川将领把蒋介石就地逮捕,献给中共,刘文辉马上做了布置,但蒋介石的侍卫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最终从成都跑了。
此外卢汉还做了一件拿不上台面但谁都看得懂的事:把沈醉等人作为要犯而非起义将领交出去,以增加起义的分量。
这把沈醉害惨了。
即便如此,卢汉为私放张群,所付出的代价其实还是不小的。
沈醉的女儿沈美娟在整理父亲材料时明确说过,放走张群是卢汉这次起义最大的失策,中共中央为此三天没有给卢汉回电。
三天没有回音,对已经通电起义的卢汉意味着什么?用他的处境来说,就是"被吊在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当时,云南城外,李弥的第八军、余程万的第二十六军正在虎视眈眈。
12月12日,国民党空军开始轰炸昆明;13日,余程万的二十六军就开始从昆明东南方向进攻守城部队;16日,第八军、第二十六军从地面发起总攻。
整个昆明保卫战从16日打到21日,起义部队伤亡官兵六百余人,靠刘邓大军从贵州兼程西进、22日逼近曲靖,敌军方才仓皇撤逃。
更深一层的后果,体现在卢汉此后的政治处境上,其实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毛泽东后来见到卢汉的时候,说的是“你在云南起义,为人民立了大功”,还说“晚年能这样就不错了,你就是黄花晚节香”。这句话很有意思,“晚年能这样就不错了”,言下之意是卢汉这种人,能做到起义这个程度已经超出预期了,也就没必要苛求了。
卢汉的女儿卢国梅回忆说,父亲从来不跟人讲当年起义的过程,不管外界是赞美还是批评,他顶多是笑笑,既不解释,也不反驳。
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