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陈独秀长子陈延年的照片,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疼。他和父亲一样,脸上写着“绝不妥协”,他和父亲有着同样锋利的眉骨、坚定的眼神、硬朗克制的面部线条。
陈延年自打懂事起,就不当面叫父亲“爸爸”,而是直接叫“独秀同志”,公开场合更是直呼其名。在那个新思想虽已萌芽,但仍注重孝道的年代,这是极为惊人的。
在革命立场上,一开始为了和父亲划清界限,陈延年兄弟选择了无政府主义,和父亲传播的马克思主义背道而驰。
陈延年批评父亲时,直接叫他“老头子”,担任广东区委书记时,因坚决反对陈独秀的右倾退让路线,他直言批评道:“老头子太糊涂,他看不见工农力量,看不清蒋介石的野心,这样会断送革命。我和他是父子,但我是共产党员,坚决反对这条右倾路线。”
有人说:陈延年对父亲如此,是刻意把“同志关系”放在“父子亲情”之上。我并不认同,因为我对他们父子的事,知道得太多了。陈延年至死不愿意叫陈独秀一声“爸爸”,背后是:家事在前,政见在后。
他对父亲如仇人,是家事和政见共同作用的结果。
陈延年和陈乔年、陈玉莹、陈松年都是陈独秀和原配高大众的孩子,他们夫妻是包办婚姻,却也算美满幸福。可后来,陈独秀和高大众同父异母的妹妹高君曼相恋结合,在安庆家族掀起巨大风波,为了躲避家族指责,他们还直接抛下妻子、孩子们私奔了。
父亲出轨那年,陈延年年已11岁,他带着弟妹站到了母亲一边,内心对父亲抛弃母亲和他们这件事,充满了怨恨。
后来,陈延年和弟弟陈乔年到上海求学,父亲不让他们回家吃住,愣是让他们睡地板、打工谋生,大饼白水度日,还美其名曰“让他们吃点苦,磨砺志气”。
陈延年倒不心疼自己,毕竟当时自己已经17岁了,可弟弟陈乔年才14岁,他眼见弟弟天天喝自来水、冬季穿单夹旧衣、夏日没有蚊帐,心里极为痛,他对父亲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少年陈延年的眼里,父亲是思想解放的先锋,却也是一个极为冷酷的父亲。
陈延年对父亲的恨的最大体现在他的婚恋上,他少年亲眼目睹家庭破碎,看着母亲终日垂泪,常年承受痛苦,他顿悟:乱世之中,革命者的家庭几乎注定承受牺牲和别离。他早早给自己定了“六不”原则:不照相、不谈恋爱、不饮酒、不看戏、不奢侈、不闲谈。
陈延年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他不想成为和父亲一样亏欠家人的人,他认为那极不负责任。陈延年直到牺牲那年,仍是孑然一生,虽然他当时已经29岁。这样的结果,当然让陈独秀痛心,可他的“痛心”,何尝不是陈延年想要的结果。
对于早年出轨的陈独秀而言,儿子陈延年无疑是他的“惩罚”一般的存在,陈延年对自己分毫不客气,跟自己完全没有半分父子情。后来因为政见不合,两父子常常唇枪舌战,父亲当年有多冷酷,在路线之争上,他就有多不留情面。
陈延年和父亲一样铁骨铮铮、宁折不弯,被捕之后,面对酷刑他不改口,刑场上拒绝下跪,留下那句“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绝不跪下”后,被砍死在乱刀之下。
第二年,和哥哥一样与父亲隔阂的陈乔年牺牲,享年26岁。他生前虽然愿意叫陈独秀一声“爸爸”,但在批判父亲的路线问题时,他和哥哥一样毫不留情面。
1936年,被关押在南京老虎桥监狱的陈独秀听到西安事变爆发的消息,大为震动。他托人设法带了一点酒、简单小菜,在监房之中,对着地面酻酒祭奠牺牲的革命者,倒第二杯时,他哽咽着道:“延年啊,乔年,为父为你俩酻一杯”。话音未落,老泪纵横,失声痛哭。
此时,距离陈延年牺牲已经过去了9年,离陈乔年牺牲已经过去了8年,多年来,他从未当众显露丧子之痛。
可叹,等到阴阳两隔,所有争辩、隔阂,才化作囚室里一杯洒向地面的浊酒,一场迟来的痛哭。我想,若陈延年兄弟泉下有知,那一刻,他们心里对父亲的恨意定也全部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