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灭掉方腊之后,马上就要论功行赏了。可就这个时候,林冲突然瘫了,再也走不了路。早不瘫,晚不瘫,偏偏在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的前夕瘫了。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瘫还是假瘫,反正他走不了了。大军要启程,他留在了杭州,武松也留下来照顾他。就这样,林冲与梁山的大军分道扬镳了。这或许是林冲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他这一生懦弱,被人当枪使,忍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低头了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一次。林冲的一生,就两个字:憋屈。他第一次出场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有一位贤惠的妻子,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一天,他陪妻子去大相国寺上香。妻子在殿外等候,他被鲁智深的禅杖吸引,站在墙外看使棒。忽然有人来报:"有人调戏你娘子!"林冲赶忙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举起拳头就要打。结果拳头停在半空。因为他看清了那张脸。调戏者是高衙内,当朝太尉高俅的养子。他的拳头慢慢垂下了。妻子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打他?"林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是打不过,他是不敢。他怕丢了官职,怕得罪高俅,怕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就这么没了。他松开了手,也弯下了腰。后来他还是被陷害了。白虎堂里,高俅设局,他带刀入堂,被污蔑刺杀高俅,随即刺配沧州。发配之前,林冲做了一件蠢事:他给妻子写了一封休书。是的,你没看错。他的妻子被人羞辱、被人惦记,他不但保护不了她,还要写休书把她的名分断掉。他说娘子还年轻,不必等他,说任凭改嫁,永无争执。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成了囚犯,前途未卜,不能再连累她。可他不知道,那封休书断掉的,正是妻子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挡住高衙内的东西。只要她还是林冲的妻子,高衙内就还要顾忌几分名分。可她一旦被休,就什么都不是了。林冲以为这是成全,其实是亲手把妻子推了出去。发配路上,董超、薛霸两个押送公人收了陆谦的好处,要在野猪林杀了林冲。林冲被绑在树上,眼看就要被害,就在那一刻,鲁智深跳了出来,禅杖一挥救下了他。鲁智深要杀那两个人,林冲却拦住了。他说:"师兄,不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杀了他们,我罪上加罪。"鲁智深愣住了。林冲的善良换来的从来不是善良,他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别人要他的命,他还要替别人说话。到了沧州,林冲被安排去看草料场。他还在忍,还在想好好表现,熬过这几年也许还能回去,甚至还想安安分分地重新做一个"良民"。直到那一天,风雪漫天,草料场被烧了,他躲进山神庙,然后听见了外面陆谦、富安几人的阴谋。他这才明白:无论他怎么忍、怎么退、怎么低头,他们都不会放过他。那一刻,林冲心里最后一点幻想灭了。他终于冲了出去,枪挑富安,刀劈差拨,最后一枪扎穿了陆谦这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一夜是林冲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也是他第一次反抗。他终于明白,忍是没有尽头的,忍到最后只是死。上了梁山,林冲以为那里是新的开始。可他没想到,梁山也一样把他当枪使。吴用借他的手杀了王伦,让晁盖顺利坐上第一把交椅,脏活他干了,好处却归了别人。最让人难受的一幕,是高俅被抓上梁山。高俅被活捉,押上忠义堂,宋江当着众人的面纳头便拜——他要招安,想留高俅一条命。林冲站在堂下看着高俅: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人,那个害他妻子惨死的人,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人。林冲只是怒目而视,为了大局只能忍气吞声,然后眼睁睁看着仇人被宋江客客气气地送下山去。从那以后,林冲便心灰意冷了。征方腊时他也没有多少戏份,没什么高光时刻,只是麻木地跟着走、跟着打。最后方腊被梁山所灭,林冲知道,自己对梁山已经仁至义尽。大军胜利后即将班师,回朝就要论功行赏。就在这个节点,林冲忽然瘫了,连路也走不了,留在了杭州。武松也留了下来照顾他。他们在西湖边住了半年后,林冲病故,死在了一个离东京很远、离权力很远、离梁山兄弟很远很远的地方。林冲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林娘子。当年她接到那封休书。那封休书把她最后一点屏障也拿走了。高衙内逼上门,她悲痛欲绝,宁死不屈,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她死的时候,林冲还在草料场里盘算着做回良民。很多人说林冲懦弱。是的,他懦弱。妻子被调戏,他不敢打;被陷害,他不敢反抗;差点被害,还要替人求情;沦落到看草料场,还想委曲求全;高俅就在眼前,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忍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害怕了一辈子。令人欣慰的是,林冲最后还是醒了。他没有去争那个功名,没有去要那个富贵,他只是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远,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结局。西湖的水还在流,六和寺的钟声还在响。武松在寺里出家,林冲在湖边故去。他们都没有回京,都没有去领那份"赏"。也许这才是《水浒传》里最好的结局。不是封妻荫子,不是衣锦还乡,而是在最后关头停下了脚步。不再跟着别人走,不再为别人活。林冲死的那天,西湖边风很大。他闭上了眼睛,也许终于看见了那个在东京的院子里等他回家的女人。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拳头了。这一次,他要好好地牵着她的手,再也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