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茶窗漫语(二百九十七)(水沸茶香,“三老”啜茗而议,自天下至市井。)
索翁方欲举盏,忽觉左臂奇痒,视之,一蚊伏其上,腹已微鼓。翁怒,以掌击之,啪然有声。彣老笑曰:“彼不过求一饱耳,君竟夺其命。”索翁嗤曰:“君心善,何不外出以身饲蚊?”三人皆笑。
洛公抚掌曰:“自蚊观之,彼诚无罪。凡有口者,孰不欲得一食?然彼偏犯于人,是自取其祸。”彣老默然良久,乃曰:“然此世间,孰为益,孰为害,皆以人为准耳。蚊吮血则恶,蜂酿蜜则善,人且誉其勤。鼠窃粟则恶,蚕吐丝则善。蝇逐臭则丑,蝶恋花则美。同一求存,而毁誉悬绝。”
索翁瞋目曰:“闻二兄之言,吾今日岂不该出手,当任此蚊畅饮乎?”彣老曰:“君果如此,便是老糊涂矣。”三人相顾大笑。
索翁笑罢,复问:“然则当何以观之?”彣老曰:“昔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万物本无高下,皆循天理而生。益害美丑,起于人心,非天意也。人自命为万物之灵,便以己心为天心,以己目为天目,凡合己意者则褒之,不合者则贬之。然天地视之,蚊与蝶,蜂与蝇,蚕与鼠,不过芸芸众生,各循其道耳。”
洛公颔首,续曰:“然知此理者,于蚊蝇鼠蜚蠊等未必不灭之;灭之者,未必不存悲悯。亦有知此理而用之者:取蜜于蜂,食肉于豕,皆以为常,不复思其亦众生之一。知与行,两不相碍,方是明白人。”言罢,灯下蚊影已绝,唯窗外秋虫唧唧,与三老同此清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