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晚饭整整三年一口没碰,起初只是想减减肥,谁料这一坚持,后半辈子的路竟被悄悄拐到另一个方向。
头一年最难熬。晚上七点多,老伴在厨房叮叮当当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香味顺着门缝往客厅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换台换得比心跳还快。老伴端菜出来,看我一眼:“真不吃?”我摆摆手:“你吃你的。”她就没再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碰碗沿,叮当叮当的。那声音我听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硌耳朵。
后来我干脆躲出去。小区后面有条河堤,路灯暗,人少。我每天傍晚去走,一走就是一个钟头。走累了靠在栏杆上看水,黑黢黢的河面偶尔过条货船,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手机计步器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涨,裤腰确实松了,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饭桌上撤了把椅子,那位置就那么空着。
老伴开始还问两句,后来不问了。她晚饭做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就煮一碗面,卧个鸡蛋,端到茶几上边看剧边吃。我坐旁边喝水,她吃面,俩人谁也不看谁。那会儿我没多想,就觉得各吃各的挺好,省事。她盛面的时候有个习惯,总要用筷子把面条往碗底压一压,压得实实的,好像这样就能把一顿饭吃得踏实些。
第二年秋天,闺女带着外孙回来住了一阵。小家伙三岁多,一到饭点就满屋跑,老伴追着喂饭,嘴里念叨:“你姥爷以前也这么喂你妈。”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挂住,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那天晚上我照旧去河堤,走到一半下起雨来,没带伞,淋着回来。进门老伴递毛巾,说了句:“你以前最怕淋雨。”我擦头发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真正让我觉出不对劲是去年冬天。老伴体检查出胃上有点毛病,医生说不算大问题,但得按时吃饭,不能凑合。那阵子她食欲差,晚饭常常只喝半碗粥。我坐在对面看她喝粥,忽然想起这三年,她一个人吃了多少顿凑合的晚饭。有一天她喝完粥放下碗,很轻地说了句:“你要是还吃晚饭,我还能多做两个菜。”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我没接话,起身去刷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第二天傍晚我没去河堤。五点半,我进了厨房。老伴正在切土豆丝,看我进来愣了一下:“你干啥?”我拉开冰箱拿鸡蛋:“给你炒个西红柿鸡蛋。”她刀停在半空:“你不是不吃晚饭吗?”我说:“我陪你吃。”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切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比刚才慢了些。
那顿饭我吃了小半碗米饭,西红柿炒蛋剩了一半。老伴吃得比平时久,筷子夹菜的次数也多了。吃完她收拾碗筷,我跟她一起端盘子。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天还吃?”我说:“吃。”她又说:“那多炒个菜。”语气里听不出高兴,倒像在确认一件日常的事。
如今晚饭恢复了。我吃得不多,一碗底米饭,几筷子菜。老伴还是负责炒,我负责端。有时候她炒完最后一个菜,锅铲往锅沿一搁,喊一声:“端菜。”我就从沙发上起来,走过去,把盘子一个一个端上桌。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中间断了三年,现在又接上了。她盛饭的时候还是老习惯,用饭勺把米饭压一压,压得实实的。以前我没注意过这个动作,现在每次看见,心里就动一下。
上礼拜闺女打电话来,问我们晚饭吃的啥。老伴说:“你爸现在又上桌了。”闺女在电话那头笑:“他不是减肥吗?”老伴看了我一眼,对着话筒说:“减啥减,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土豆涨价了。
昨天傍晚我从河堤上走回来,路过楼下小饭馆,橱窗里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热气把玻璃蒙了一层雾。我站了两秒,转身上楼。推开门,老伴正在摆碗筷,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洗手吃饭。”桌上两双筷子,两个碗,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
我坐下,拿起筷子。老伴夹了一筷子豆腐放我碗里,没说话。豆腐有点烫,我吹了吹。窗外天还没全黑,楼下的路灯刚亮,照进来一小块黄光,落在桌角那碗米饭上。
你说,一个人吃晚饭,和两个人吃晚饭,到底差在哪儿?是差在菜多菜少,还是差在有人给你夹那一筷子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