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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叫王沂孙的南宋词人,被元朝任命为庆元路学正。不久,元朝僧人杨琏真迦盗掘南宋皇

一位叫王沂孙的南宋词人,被元朝任命为庆元路学正。不久,元朝僧人杨琏真迦盗掘南宋皇陵,将理宗的头骨做成饮器。消息传开,江南士人“皆悲戚不忍仰视”。

一个在故国陵寝被辱时选择沉默的人,后来却成了清代词论家眼中“诗中之曹子建、杜子美”般的存在。更吊诡的是,他的“忠愤”之作,连同时代的读者都读不懂。胡适干脆判了他死刑:“晦涩的灯谜,没有文学价值”,而且“曾做元朝的官,算不得什么遗民遗老”。

王沂孙身上,忠与叛、深情与晦涩,拧成了一个死结。

1279年初,十四位词人聚在绍兴。其中包括唐珏、周密、张炎,还有王沂孙。

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浩劫。杨琏真迦盗掘宋高宗以下六代皇陵,帝妃遗骸“遍掷于地”,无人敢收。这群遗民不敢公开哭陵,便想出了一个迂回的办法:聚会五次,每次用一种词调咏一种物——龙涎香、莼菜、螃蟹、白莲、蝉。十四人共作三十七首词,辑成《乐府补题》。

为什么要咏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因为龙涎香与蝉,被诠释为托喻帝后。夏承焘在《乐府补题考》中坐实了这层寄托:这些咏物词,写的正是盗陵之事。

王沂孙写了《天香·龙涎香》和《齐天乐·蝉》。后者的首句是 “一襟余恨宫魂断” ,用的是齐后尸变为蝉的典故。帝王的魂魄化为一只蝉,拖着“一襟余恨”。 接着写蝉的处境:“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这哪里是写蝉,分明是写那些被从陵墓中拖出来、面目全非的后妃。

全词最冷的一句是“枯形阅世”。一只蜕了壳的蝉,只剩一副空壳留在树上,看着世事变迁。他把自己活成了那只空壳。 不呐喊,不殉节,只是在元朝的统治下,带着一副“枯形”,继续活着。

争议恰恰出在这里。就在参与《乐府补题》前后,王沂孙接受了元朝庆元路学正的任命。学正是管理地方儒学的微末教职,但在后人眼中,仕元就是仕元,没有大小之分。胡适的逻辑很直接:做了元朝的官,就别谈什么遗民气节。

可清代常州词派把他捧上了天。陈廷焯说他的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是“诗中之曹子建、杜子美”。周济将他列为学词的“入门阶陛”,认为从王沂孙入手,才能抵达周邦彦的浑化之境。

一个“变节者”,怎么就成了词中杜甫?因为常州词派看重的是他的“托意”,而不是他的简历。 张惠言说“碧山咏物诸篇,并有君国之忧”。在他们看来,王沂孙把亡国之痛全部藏进了咏物词的字缝里。他不能在现实中当烈士,便在词里做了一个沉默的守墓人。

这恰恰是最深的悲剧:他的“忠”因为不够壮烈而被怀疑,他的“词”因为太隐晦而被误读。 他用最曲折的方式,保存了那个时代最不敢直面的记忆,然后被后人以“读不懂”和“做过官”为由,两头否定。

叶嘉莹后来为这种“晦涩”做过一个辩护。她说,很多读者因为读不懂就不喜欢王沂孙,但问题不在于他“没有价值”,而在于读者“对古典的语言及其所提示的语码不熟悉”。王沂孙走的是周邦彦“思力安排”的路,每一处用典都是精心设置的密码。读他的词,“不能够只用直觉的感受”,必须“层层深入想下去”。

他在词里设了一道门槛,拦住那些不打算真正进入的人。门槛本身就是他的态度:我不解释,你愿不愿意懂,是你的事。